2009年1月20日,週二,下午三點。
雨不大,但下得密,山裡起了霧,灰濛濛的一片。
陸青峰正在石門村村委會,跟村支書劉大炮聊村裡的情況。劉大炮五十多歲,嗓門大,說話沖,但聊了這半天,陸青峰發現這人其實挺實在,問啥說啥,不藏著。
正聊著,手機響了。
掏出來一看,陌生號碼,清溪鄉的號段。
“喂,哪位?”
“陸科長,我清溪村老趙啊。”電話那頭是趙德厚的聲音,比平時熱情不少,“您這會兒有空沒?有空來一趟清溪村,有些情況想跟您彙報彙報。”
陸青峰心裡一動。
清溪村是他第一個跑的村,也是問題最多的村。低保截留、土地侵佔、台賬造假,他都記著呢,但一直沒聲張。趙德厚這半個月也沒找他,今天突然打電話來,說是彙報情況?
他想了想,說:“行,我一會兒過去。”
掛了電話,他跟劉大炮告辭,推上那輛二八大杠,往清溪村騎。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車輪軋過去,泥漿濺得滿身都是。他騎得慢,騎了快一個小時纔到清溪村。
村部那棟二層小樓,窗戶亮著燈,隔著雨幕能看見裡麪人影晃動。
他把車支在門口,推開樓門。
一樓沒人,順著樓梯上二樓,聲音越來越清楚——有人在劃拳,有酒杯碰撞的響聲,有哈哈大笑。
推開會議室的門,一股熱浪夾著酒氣撲麵而來。
屋裡煙霧繚繞,七八個人圍著一張圓桌,桌上擺著白酒、啤酒、花生米、豬頭肉、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燉菜。趙德厚坐在正中間,手裡端著酒杯,臉紅撲撲的,正跟旁邊的人劃拳。
看見陸青峰站在門口,趙德厚愣了一下,然後放下酒杯,站起來,笑著招手。
“陸科長!來了來了!快進來坐!”
陸青峰站在門口,沒動。
趙德厚走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裡拽。
“來來來,外邊冷,進來喝杯酒暖和暖和。都是自己人,別見外。”
陸青峰被他拽到桌邊,按在一把椅子上。桌上的人都在看他,眼神裡有好奇,有打量,有笑,有別的什麼。
趙德厚拿起一個空杯子,倒了滿滿一杯白酒,往他麵前一推。
“陸科長,嘗嘗咱們本地酒,自家釀的,不上頭。”
陸青峰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趙德厚。
“趙支書,您剛才電話裡說有情況要彙報,什麼情況?”
趙德厚笑了,笑得很熱情。
“彙報啥?就是請您來喝杯酒,聯絡聯絡感情。”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咱們村的事,電話裡說不清楚,得喝透了才能說明白。來來來,先喝一杯,喝完慢慢聊。”
陸青峰沒動杯子。
他掃了一眼桌上那些人。有幾個他認識——村會計、村治保主任、婦女主任,還有幾個生麵孔,看著像是村裡的能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但那笑,看著不太對勁。
他心裡明白了。
這不是彙報,是鴻門宴。
試探他。
看看這個從京城來的年輕人,到底什麼路數。能不能喝,敢不敢喝,會不會被他們拉下水。
陸青峰站起來。
“趙支書,我不喝酒。有事您直說,沒事我先走了。石門村那邊還有事。”
趙德厚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趙德厚又笑了,但這次笑得不那麼熱情了。
“陸科長,您這是不給麵子?”
陸青峰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不是不給麵子,是紀律不允許。中央八項規定雖然還沒出來,但部裡的規矩我一直記得:下鄉調研,一律不得接受吃請。”
趙德厚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
屋裡徹底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倆。
趙德厚盯著陸青峰,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冷笑了一聲。
“行,您忙您的。”
他頓了頓。
“不過我得提醒您一句——”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但屋裡所有人都能聽見。
“清溪村的事,您最好別管太多。有些事,管了反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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