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4日,週日,早上七點半。
陸青峰推著那輛借來的自行車,站在鄉政府門口。
車是辦公室老鄭借給他的——一輛二八大杠,銹跡斑斑,車胎氣不足,騎起來嘎吱嘎吱響。老鄭說這車在庫房扔了三年,沒人騎,但還能動。
能動就行。
他把揹包往車把上一掛,蹬上車,往清溪村方向騎。
第一個村子選清溪村,理由簡單:最近。離鄉政府就三公裡,騎車二十分鐘就到。先近後遠,慢慢來。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昨天剛下過雨,到處是泥坑。自行車輪子軋過去,泥水濺起來,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陸青峰不管那些,隻管往前騎。
二十分鐘後,他看見村口那棵大槐樹了。
槐樹底下站著幾個人,看見他過來,都扭過頭看。有個老頭正在抽旱煙,眯著眼打量他。
陸青峰下車,推著走過去。
“大爺,請問村委會怎麼走?”
老頭把煙袋鍋子往鞋底磕了磕,抬起下巴往村裡一指:“往裡走,到頭往右拐,那個二層樓就是。”
陸青峰道了聲謝,推著車往裡走。
村委會是一棟二層小樓,外牆貼的白瓷磚,在村裡算是氣派的。門口停著一輛摩托車,還有一輛三輪車。樓裡傳出說話聲,像是有人在開會。
陸青峰剛把車支好,一個人就從樓裡出來了。
五十多歲,黑紅臉膛,穿著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腳上一雙黑布鞋,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村幹部。
那人快步走過來,老遠就伸出手。
“陸科長!歡迎歡迎!我是村支書老趙,趙德厚。”
陸青峰握住他的手:“趙支書好,麻煩您了。”
趙德厚握得很用力,上下晃了晃,然後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麻煩不麻煩,您能來咱們村,是咱們的榮幸。走,進去喝茶。”
陸青峰跟著他進了村委會。一樓是個大屋子,擺著幾張舊桌子,牆上貼滿了各種表格和通知。幾個人正坐著聊天,看見他們進來,都站起來打招呼。
趙德厚擺擺手:“都忙去吧,我帶陸科長轉轉。”
他帶著陸青峰上了二樓,進了一間辦公室。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一張辦公桌,一排書櫃,幾把椅子。桌上擺著茶盤,已經泡好了茶。
“陸科長,坐坐坐。”趙德厚給他倒茶,“您先喝口茶,歇歇,然後我陪您下村轉轉。”
陸青峰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本地的那種老葉子茶,有點苦,但解渴。
“趙支書,村裡情況您簡單給我說說?”
趙德厚坐下來,清了清嗓子,開始說。
一說就是半個多小時。人口、土地、產業、收入、黨員人數、五保戶多少、低保戶多少,一條一條,說得頭頭是道。陸青峰聽著,覺得這人確實有兩下子,數字記得清,情況摸得透,不像是在應付。
說到最後,趙德厚嘆了口氣。
“陸科長,咱們村情況您也聽了,窮是真窮。但咱們班子是團結的,老百姓是聽話的。您有什麼指示,儘管說,咱們照辦。”
陸青峰點點頭:“趙支書辛苦。那咱們下去轉轉?”
趙德厚站起來:“走走走,我帶您轉。”
兩個人下了樓,趙德厚推著那輛摩托車,陸青峰推著自行車,一起往村裡走。
第一家,是個低保戶。
趙德厚把摩托車停在門口,先一步進去。陸青峰在後麵,聽見他用方言跟裡麵的人說了幾句話,說得很快,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像是在交代什麼。
然後趙德厚出來,沖他招手:“陸科長,進來吧。”
陸青峰進去。屋子不大,黑漆漆的,一股黴味。一個老太太坐在床上,乾瘦乾瘦的,眼睛渾濁,看見他進來,有點緊張。
趙德厚在旁邊說:“這是村裡的低保戶,張大娘。張大娘,這是部裡來的領導,來看你的。”
老太太點點頭,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陸青峰蹲下來,問她:“大娘,身體還好嗎?”
老太太又嘟囔了一句,還是聽不清。
趙德厚在旁邊說:“她耳朵背,聽不見。”
陸青峰站起來,看了看屋子。土牆,泥地,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個爐子,就是全部家當。他問趙德厚:“低保每個月能發多少?”
趙德厚說:“一個月六十,按時發。”
陸青峰點點頭,沒再問。
第二家,是路邊的一戶普通農戶。
這回趙德厚還是先進去,用方言說了幾句,然後讓陸青峰進。屋裡有一對中年夫婦,男的憨厚,女的有點拘謹。
陸青峰問了幾句,知道他們家有五畝地,種玉米土豆,一年收成夠吃,但沒啥餘錢。男的農閑時去縣城打零工,一年能掙個兩三千。
問著問著,那男的忽然說了一句:“領導,我家那地,跟鄰居有點扯不清……”
話沒說完,趙德厚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那男的立刻閉嘴了。
陸青峰看了趙德厚一眼,趙德厚笑了笑,說:“老問題,地界不清,好幾年前的事了,村裡正在協調。”
陸青峰沒追問,把這事記在心裡。
第三家,是山腳下的種植大戶。
這家情況好一些,三間瓦房,院子裡堆著化肥和農具。戶主姓李,四十多歲,是村裡最早搞種植的,種了十幾畝地,還養了幾頭豬。
陸青峰問他:“想不想擴大規模?”
老李眼睛一亮:“想啊,做夢都想。我相中了後山那片荒地,想承包下來種果樹。但是……”
他看了趙德厚一眼,沒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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