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4日,週三,下午兩點。
陸青峰坐在那間十來平米的宿舍裡,麵前攤著一個筆記本,上麵記著剛纔跟幾個部門負責人聊的內容。
開完會吃完午飯,他沒休息,直接去找人。
第一個是農業辦主任老鄭。
老鄭五十齣頭,瘦得跟竹竿似的,臉曬得黑紅,說話慢吞吞的,但問啥說啥,不藏著掖著。
“陸科長,咱們鄉的情況,一句話就能說清楚——地不好,人不多,錢沒有。”他掏出旱煙袋,邊裝煙邊說,“全鄉耕地兩萬一千畝,聽著不少,可都是山坡地,跑水跑肥,種一坡拉一車,打一筐煮一鍋。主要種玉米、土豆,畝產隻有平川地的一半。老百姓靠種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
陸青峰問:“那老百姓靠啥過日子?”
老鄭點著煙,吸了一口,吐出來。
“出去打工。年輕點的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全鄉兩萬三千人,常住的不剩一萬五。出去的往沿海跑,進廠的進廠,幹活的幹活,一年能給家裡寄個三五千。地裡的收成,也就是個口糧。”
他又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看陸青峰。
“陸科長,你想搞農業,得想清楚——老百姓沒勞力,沒本錢,沒技術,你讓他們種啥?種出來賣給誰?”
陸青峰點點頭,把他的話記下來。
第二個是信訪辦老孫。
老孫五十多歲,胖乎乎的,一臉和氣,但說話滴水不漏。陸青峰問了幾句,發現這人滑得很,問啥都“這個嘛……那個嘛……”,繞來繞去就是不往實裡說。
陸青峰乾脆直截了當:“孫主任,咱鄉信訪主要有哪些問題?”
老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陸科長,您這是要動真格的?”
陸青峰沒說話。
老孫收起笑,嘆了口氣。
“行,我跟您說實話。每年接訪上百起,最多的就是土地糾紛。地界不清,爭地爭得打破頭。再就是村幹部作風問題,老百姓告他們吃拿卡要、優親厚友。還有惠農政策落實的,補貼發不到位,老百姓找鄉裡要說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有幾件積案,十幾年了,一直壓著。不是不想解決,是解決不了。牽涉的人多,背後的事兒複雜,誰碰誰一身騷。”
陸青峰問:“最久的那件多少年了?”
老孫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年。”
陸青峰愣了一下。
老孫苦笑:“土改時候留下的老賬,幾代人扯不清。鄉裡換了幾茬領導,誰都不敢碰。”
陸青峰把這話記下來。
第三個是振興辦的小馬。
小馬二十七八歲,瘦高個,戴個眼鏡,是鄉裡為數不多的年輕人。他是振興辦的副主任——其實就是原來的扶貧辦,剛換了牌子,人就仨:一個主任,他,還有一個打字員。
“陸科長,咱們這振興辦,說白了就是原來扶貧辦那攤子事。修路、改水、危房改造,年年搞,年年沒搞徹底。”
陸青峰問:“為啥搞不徹底?”
小馬苦笑:“沒錢。縣裡撥的錢,不夠;老百姓自籌的錢,收不上來。修條路,修一半沒錢了,扔那兒幾年沒人管。改水,管子埋下去,沒錢買裝置,擱那兒生鏽。危房改造,指標就那幾個,爭得打破頭,最後誰有本事誰拿。”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還有就是下麵的人不幹活。村裡幹部,有的年紀大了,乾不動;有的心思不在幹活上,在別的地方。鄉裡催一下,動一下;不催,就放著。年年檢查,年年糊弄,糊弄過去就算完。”
陸青峰點點頭,把這些都記下。
一圈聊完,天快黑了。
陸青峰迴到宿舍,坐在那張破書桌前,翻著筆記本上記得密密麻麻的字。
農業辦老鄭的話:沒勞力,沒本錢,沒技術。
信訪辦老孫的話:土地糾紛,村幹部作風,政策落實,三十年積案。
振興辦小馬的話:沒錢,沒人幹活,年年糊弄。
他盯著這些字看了半天,腦子裡慢慢理出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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