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4日，週三，上午九點。
陸青峰剛洗漱完，小張就來敲門了。
“陸科長，九點半開全體幹部會，周書記讓我帶您過去。”
陸青峰點點頭，跟著他往二樓走。
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長條桌兩邊坐滿了，靠牆那排長凳也坐滿了，還有人站著。陸青峰掃了一眼，三四十號人，有穿中山裝的，有穿舊西裝的，有穿棉襖的，臉都曬得黑紅，眼神裡有好奇，有打量，有審視。
周建國坐在長條桌頂頭，看見他進來，站起來招手。
“陸科長，這邊坐。”
陸青峰走過去，在周建國旁邊坐下。對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一直盯著他看，眼神挺硬。
周建國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桌子。
“都安靜了，開會。”
會議室裡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建國開口了，聲音洪亮。
“今天這個會，主要就一件事——歡迎部裡來的陸青峰同誌。”
他往陸青峰這邊看了一眼。
“陸科長是中央部委下來的高材生，xx大學畢業，研究生學歷。能來咱們清溪鄉掛職，是組織的信任，也是咱們鄉的福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
“大家都要全力支援陸科長工作，虛心學習，搞好配合。誰要是給陸科長添堵，就是給我周建國添堵。聽明白沒有？”
下麵稀稀拉拉應了幾聲：“明白。”
周建國滿意地點點頭，轉向陸青峰。
“陸科長，您給大家講幾句？”
陸青峰站起來。
沒有稿子，就那麼站著，看著台下那些黑紅的臉、好奇的眼睛。
他開口了。
“各位，我叫陸青峰。”
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從北京來，但不是來當官的。”
台下靜了一秒。
“我是來學習的，來幹活的。”
又靜了一秒。
“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同事，是一起為清溪鄉老百姓辦事的人。”
他頓了頓。
“我年輕，二十四歲，沒在基層待過。不懂的地方多，請大家多指教。有什麼做得不對的，當麵說，背後不說。咱們把活兒乾好，把事兒辦成，就行。”
他說完了，坐下。
會議室裡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稀稀拉拉的，接著越來越多，最後響成一片。
陸青峰看見對麵那個黑臉漢子也鼓了掌，雖然表情還是硬的，但巴掌拍得挺響。
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老頭，六十多歲，穿著件舊棉襖，頭髮花白，眯著眼看著他，嘴裡嘀咕了一句。坐他旁邊的人湊過去問：“老王頭，你說啥？”
老頭聲音不大，但陸青峰聽見了。
“這個年輕人，說話倒實在。”
掌聲停了。周建國又說了幾句場麵話，然後開始進入正題。
“陸科長剛來，分管工作得定一下。我跟李鄉長商量了，農業、信訪、新農村建設這三塊，交給陸科長。大家有沒有意見？”
沒人說話。
周建國點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陸青峰心裡一動。
農業、信訪、新農村建設——這三塊，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農業是基礎，信訪是難點，新農村建設是長遠。三塊活兒，隨便哪一塊都能讓人跑斷腿。
他沒吭聲，隻是點了點頭。
會散了。大家站起來往外走。有人路過他身邊，點點頭，說句“陸科長好”，然後匆匆過去。有人多看他兩眼，但沒說話。
那個黑臉漢子走過來，在他麵前站住。
“陸科長，我是大柳樹村的支書，姓趙。有啥需要村裡配合的，您說話。”
陸青峰站起來，握住他的手：“趙支書好，以後多麻煩您。”
趙支書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周建國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小陸，這三塊活兒都不輕鬆，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陸青峰點點頭：“周書記，我明白。”
周建國看著他，眼神裡有點東西。
“明白就好。走吧，吃飯去。”
陸青峰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
人走光了，隻剩一屋子煙霧繚繞。
他轉過身，跟著周建國下樓。
窗外，天灰濛濛的，山裡的冬天，太陽都顯得沒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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