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3日，週六，晚上六點。
陸青峰推開國圖附近那家小餐館的門，蘇清月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子。
這家店他們來過好幾次，第一次就是在這兒吃的。店麵不大，裝修也舊，但菜實惠，味兒也正。老闆娘認識他們，每次來都多送一盤花生米。
陸青峰走過去坐下，蘇清月正拿著選單看，見他來了，把選單往他麵前一推。
“點菜吧。今天你請。”
陸青峰笑了：“行，我請。”
他點了幾個常吃的菜，把選單還給服務員。然後看著蘇清月。
蘇清月也看著他。
“你申請通過沒？”陸青峰先開口了。
蘇清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訊息挺靈通啊。”
“你上次說的，我記著呢。”陸青峰看著她，“怎麼樣？批了沒？”
蘇清月臉上的笑淡了淡，搖了搖頭。
“沒批。”
陸青峰心裡一沉。
“怎麼回事？”
蘇清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兩個原因。一個是家裡不同意。我媽聽說我要去西南山區，哭了好幾天，說我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出了事怎麼辦。我爸也反對，說他託人把我弄進發改委不容易，下去幾年回來位置沒了，白折騰。”
她頓了頓。
“另一個是單位沒批。人事司的人找我談話，說我業務上手快，規劃司那邊正缺人，讓我再乾一年再說。”
陸青峰聽完，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清月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別這副表情。我沒事。”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
“留在北京也有留在北京的好處。能接觸更多高層政策，能看清上麵是怎麼想的。以後下去，方向更準。”
陸青峰點點頭。
“那你還下去嗎？”
“去。”蘇清月說得很肯定，“但不是現在。等機會。”
她看著陸青峰，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呢？真要去那個什麼清溪鄉？聽說那邊冬天沒暖氣，夏天蚊蟲多，洗澡都困難。”
陸青峰笑了：“你訊息還是那麼靈通。”
“發改委嘛，資訊共享。”蘇清月難得地沒開玩笑，臉上帶著點認真，“說真的，為什麼非要去那麼苦的地方？”
陸青峰想了想，把心裡話往外掏。
“因為我想知道，真正的中國農村是什麼樣的。”
他頓了頓。
“在部裡這大半年，寫了那麼多材料，看了那麼多檔案，開會討論，領導批示，最後變成政策發下去。可我一直有個疑問——這些東西，到了下麵，到底管不管用？農民到底怎麼想的？政策下去卡在哪兒？那些數字背後的日子是什麼樣的？”
“我不知道。”
他看著蘇清月。
“如果我不知道這些，我寫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跑偏。跑偏了，再漂亮的政策也是廢紙。”
蘇清月聽完，沒說話。
菜上齊了，熱氣騰騰的。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筷子，看著他。
“我理解。”
她頓了頓。
“但不支援。”
陸青峰愣了一下。
蘇清月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不支援是因為……捨不得。”
這是她第一次說這樣的話。
陸青峰心裡一熱，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
“清月。”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蘇清月愣了一下。他很少這麼叫她。
“我……”
陸青峰頓了頓，把心裡的話往外掏。
“我捨不得你。這話我也想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但是有些事，我必須去做。不下去看看，我這輩子心裡都不踏實。”
“兩年，最多三年，我就回來。到時候，你還在北京，我也在。咱們……”
他停了一下。
“咱們有的是時間。”
蘇清月看著他，沒抽回手。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誰跟你‘咱們’。”
但她的手沒動。
陸青峰笑了，握緊了一點。
蘇清月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陸青峰，你知道我為什麼想下去嗎？”
陸青峰搖搖頭。
蘇清月說：“因為你。”
陸青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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