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5日，週五，下午三點。
陸青峰正在整理桌上的檔案，周處長從辦公室裡出來，走到他跟前。
“小陸，進來一下。”
陸青峰站起來，跟著他進了處長辦公室。
周處長把門帶上，指了指沙發：“坐。”
陸青峰坐下。周處長沒坐回辦公桌後麵，而是在他對麵坐下，中間隔著一張茶幾。
茶幾上放著兩杯茶，還是熱的。看來是提前準備的。
周處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他。
“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下週一出發。”
周處長點點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小陸，下去之後，記住三句話。”
陸青峰坐直了身子。
周處長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到了基層，你就是部裡的人，也是基層的人。別端著部委的架子，也別被基層同化。你是去幹事的，不是去鍍金的。”
他頓了頓。
“端著架子，老百姓不認你，基層幹部也不待見你。被同化了，你就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這個分寸，你自己拿捏。”
陸青峰點點頭。
周處長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基層情況複雜，什麼人都有。記住一條：心裡裝著老百姓，做事就有底氣。遇到難事，多想想——如果我是老百姓，我希望幹部怎麼做？”
他目光直直地看著陸青峰。
“你在部裡寫的那些材料，調研報告，領導批示，歸根結底，是要落到老百姓頭上的。下去以後，你會親眼看見那些字是怎麼變成日子的。也會親眼看見，有些字是怎麼落不下去的。那個時候，你怎麼辦？”
陸青峰沒接話。
周處長繼續說：“怎麼辦？就一條——心裡裝著老百姓。你裝著他們，做事就有方向；你忘了他們，就會走偏。”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保護好自己。”
陸青峰心裡一凜。
“基層有腐敗，有黑惡勢力，有各種誘惑。你年輕，又是上麵下去的，肯定有人盯著你，想拉你下水。”周處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有人請你吃飯，有人給你送禮，有人給你遞話，有人給你遞條子。你怎麼應對？”
陸青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周處長擺了擺手。
“不用現在回答。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
“我隻要記住一句話——守住底線，清清白白做人，乾乾淨淨做事。以後不管走多遠，今天這句話都管用。”
他說完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陸青峰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處長，我一定記住。”
周處長也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好好乾。乾好了，部裡給你記功；乾砸了，部裡也給你兜底。”
他頓了頓，看著陸青峰的眼睛。
“記住，你背後有組織。”
陸青峰鼻子有點酸，但忍住了。
他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周處長在後麵加了一句：
“小陸，過年要是回不來，給處裡打個電話。大家都惦記著你。”
陸青峰迴過頭，笑了笑。
“好。”
他推開門，走出去。
辦公室裡的同事都在忙。劉姐抬起頭，沖他揮了揮手。老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張處長還在低頭寫東西，沒抬頭。
陸青峰迴到自己位子，坐下。
桌上那摞檔案已經整理好了，電腦也關了。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張處長那邊。
“張處，我走了。”
張處長抬起頭，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站起來，伸出手。
陸青峰握住他的手。
張處長的手很粗糙，握得很用力。
“好好乾。”
就三個字。
陸青峰點點頭。
張處長鬆開手，坐下，繼續低頭寫東西。
陸青峰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辦公室裡還是那個樣子。劉姐在打電話，老王在翻檔案，張處長在寫東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格子間上，明晃晃的。
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綜合處的門。
門關著。上麵那塊牌子還在——辦公廳綜合處。
他站了幾秒，然後轉身下樓。
走出大門，外麵的陽光有點晃眼。十二月的北京，天很藍，風很冷。
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往宿舍走。
明天收拾東西，後天回老家待兩天，然後直接去清溪鄉。
新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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