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7日,週六,下午兩點。
陸青峰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陽光挺好,天藍得透亮,柳絮飄得滿街都是。
他放下手裡的材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連著加了半個月班,今天難得休息一天,他決定去圖書館查點資料——不是領導安排的,是他自己想看的。關於農村金融改革的幾篇論文,網上搜不到全文,隻能去圖書館翻期刊。
出了門,坐了兩站公交,到圖書館的時候正好兩點二十。
社科閱覽室在三樓,人不多,零零散散坐著幾十個人。陸青峰輕手輕腳走進去,順著書架找他要的期刊。找了半天,終於在一排架子最下麵找到了,他蹲下來,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他一抬頭,愣住了。
靠窗那個位置,坐著一個人。
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正好打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她低著頭,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認真,偶爾翻一頁,動作很輕。
蘇清月。
陸青峰蹲在那兒,手裡還拿著那本期刊,半天沒動。
他想起上一世最後一次見她。專案組談話結束那天,他出來的時候,她就站在門口,隔著玻璃窗看他。她一句話都沒說,就那麼看著他,眼淚啪嗒啪嗒掉。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後來他才知道,那段時間她到處找人、到處求人,想幫他洗清冤屈。她不信他會出事,她跟所有人說“他不是那樣的人”。可她一個弱女子,能有多大能量?最後事情沒翻過來,她的身體先垮了。
陸青峰閉了閉眼,把那畫麵壓下去。
再睜開眼時,她還坐在那兒,好好的,活生生的。二十四歲,剛進發改委,捧著一本《當代中國經濟改革》,看得入神。
他站起來,把期刊放回架上,走過去。
走到她桌前,他輕輕敲了敲桌麵。
“這麼巧?”
蘇清月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跟上一世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帶著點驚訝,又帶著點高興。
“陸青峰?”她合上書,“你怎麼在這兒?”
“查點資料。”陸青峰指了指她旁邊的椅子,“能坐嗎?”
“坐唄,又不是我家開的。”
陸青峰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本書。“當代中國經濟改革”,吳敬璉寫的,挺厚一本。
“你看這個幹嘛?”
“學習啊。”蘇清月把書往桌上一放,“剛進發改委,啥都不懂,不得多看看?你呢?進部委一個月了,怎麼樣?”
“還行,天天寫材料。”
“寫什麼材料?”
“什麼都寫。春耕簡報,政策綜述,領導講話。”陸青峰頓了頓,“反正就是那些。”
蘇清月笑了:“聽起來挺慘。”
“還行吧,比在學校寫論文強。論文寫完了鎖抽屜裡,材料寫完了能變成政策。”陸青峰看著她,“你呢?發改委怎麼樣?”
蘇清月想了想,說了一句話:
“比我想象的大。”
“大?”
“事情大。以前在學校,想的都是某個縣、某個村、某個具體問題。進去以後才發現,我們做的每一件事,影響的是全國。一個政策偏一點,下麵就是幾千萬人的飯碗。”她頓了頓,“有時候想想,挺嚇人的。”
陸青峰點點頭。這話他懂。
兩個人聊了起來。
一開始聊工作。蘇清月說她現在在規劃司,主要負責區域協調那塊,天天看各省報上來的材料,看得腦袋大。陸青峰說他在辦公廳綜合處,天天寫材料,寫到半夜是常事。
後來聊到學校。那些老師,那些同學,那些一起調研的日子。蘇清月說起他們第一次去河北農村調研的事,說陸青峰那時候傻乎乎的,連村裡的大爺大媽都不會聊。陸青峰說你也沒好到哪兒去,問人家收入,人家說兩千,你就記兩千,都不知道問問是毛收入還是純收入。
再後來聊到理想。
蘇清月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說:“我選擇進發改委,是因為想參與國家宏觀政策的製定。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拍腦袋的政策,是真的能解決問題的政策。我想在更高層麵,為老百姓做點事。”
陸青峰聽著,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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