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10日，週一，上午九點。
青陽縣政府常務會議室。
縣長劉建國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份紅標頭檔案。左右兩邊坐著常務副縣長老張、副縣長王長林、副縣長趙國強，還有發改局、財政局、水利局、農業農村局的一把手。林辰遠坐在後排，負責記錄，手裡握著筆，指節發白。
這是他參加工作以來，最難受的一次會議。
“今天的議題，是調整縣政府班子成員分工。”劉建國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根據工作需要，結合各位副縣長的特長，我提議對分管工作做如下調整……”
林辰遠聽著，手裡的筆越握越緊。
農業專案審批權，從陸青峰手裡劃給常務副縣長老張。財政涉農資金的分配權，劃給副縣長王長林。水利工程建設的主管權，劃給副縣長趙國強。甚至連鄉村振興的考覈權，也被重新分配給了發改局——而發改局的一把手，是縣長的小舅子。
林辰遠在筆記本上記下每一項調整。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陸青峰分管的工作，原本是農業農村、鄉村振興、水利、林業。現在農業專案審批、財政資金分配、水利工程建設這三項最核心的權力被拿走，剩下的隻有林業和鄉村振興的虛名。林業局沒什麼大專案，鄉村振興的考覈權也被拿走了，隻剩一個協調的虛職。
“大家有什麼意見？”劉建國掃了一圈。
沒有人反對。常務副縣長老張第一個表態：“我同意。這樣分工更合理，能發揮各人所長。”王長林跟著點頭：“縣長考慮得周到。”趙國強說：“我沒意見。”發改局、財政局、水利局的一把手也紛紛附和。
林辰遠抬起頭，看了一眼劉建國。劉建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碰到桌麵，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那就這麼定了。檔案今天下發，下週一開始執行。”
散會後，林辰遠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拿起電話，撥了陸青峰的號碼。響了四聲，接了。
“陸縣長，您在黨校學習，縣裡出事了。”
陸青峰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什麼事？”
林辰遠把常務會的情況說了一遍。農業專案審批權、財政資金分配權、水利工程建設權，全部被拿走。陸青峰分管的工作被肢解，隻剩林業和鄉村振興的虛名。檔案今天下發，下週一開始執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林辰遠以為訊號斷了，看了一眼手機，還在通話中。
“林主任，檔案下來後，你幫我影印一份，寄到黨校來。”
林辰遠說：“陸縣長，您不回來？”
陸青峰說：“學習還有半個月。我回來了，他們也能把檔案撤回去？已經定了的事，回來也沒用。先把學習完成，回去再說。”
林辰遠說：“可是，您不在的這半個月，他們肯定會把您的分管領域全部滲透。等您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陸青峰說：“涼不了。他們拿走的是權力，不是責任。農業專案審批權沒了，但農業農村局還是我分管。財政資金分配權沒了，但財政局的涉農資金出了事，追責還是追到我頭上。他們想讓我背鍋，我偏不背。你把分管調整後的職責邊界搞清楚，哪些是我的責任，哪些不是，列一張表。回去我要用。”
林辰遠說：“行。我這就弄。”
掛了電話，林辰遠坐在桌前，把常務會的記錄整理了一遍。越整理越覺得不對勁。這次分工調整，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陸青峰去黨校學習兩個月，本土派係趁他不在，把權力重新分配。等他回來，手裡沒有審批權、沒有資金分配權、沒有工程主管權，拿什麼推動工作？拿什麼跟派係抗衡？
他想起陸青峰說的話——“他們拿走的是權力，不是責任。”對，權力被拿走了，但責任還在。農業專案出了事，農業農村局是主管部門，陸青峰是分管領導，跑不掉。財政資金被挪用，財政局是主管部門，陸青峰是分管領導，也跑不掉。水利工程偷工減料，水利局是主管部門，陸青峰還是分管領導。派係這一手，明著是奪權，暗著是甩鍋。讓陸青峰背鍋，讓他出事，讓他滾蛋。
林辰遠在筆記本上寫下四個字：步步驚心。
6月15日，週六，林辰遠收到了一份內部通報。永寧鎮的水利整改專案，被省水利廳暗訪組查出質量問題，新修的渠道出現裂縫，泵站的電機是舊的。暗訪報告直接送到了分管副省長桌上，副省長批示：“嚴肅查處，追責問責。”通報發到縣裡，縣長劉建國第一時間召開整改會，把責任推給了水利局和分管領導——分管領導是誰？陸青峰。
林辰遠看著那份通報，手心出汗。他給陸青峰打電話。
“陸縣長，永寧鎮水利整改專案出事了。省廳暗訪查出質量問題，副省長批了。縣長把責任推到您頭上，說您分管水利工作不到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林主任，永寧鎮水利整改專案，是誰在主管？”
林辰遠說：“按照新分工，水利工程建設權劃給了趙國強。但省廳的通報上，分管領導寫的還是您的名字。因為正式檔案還沒改過來。”
陸青峰說：“你幫我做一件事。把常務會的紀要和分工調整檔案影印一份，送到省水利廳。說明永寧鎮水利整改專案的主管領導是趙國強，不是我。同時，把縣水利局近三年的專案資金使用情況整理一份，送到省紀委。永寧鎮的案子，不是個案，是係統性問題。省裡要查，就查個徹底。”
林辰遠說：“陸縣長，這樣做，就是跟縣長撕破臉了。”
陸青峰說：“已經撕破了。不怕再撕大一點。”
6月20日，週四，林辰遠以縣府辦的名義，向省水利廳、省紀委分別報送了材料。他沒有通過縣長審批，直接以“工作彙報”的形式寄出。這是違規的，但他顧不上了。
6月25日，週二，省紀委派人到青陽，對永寧鎮水利整改專案質量問題展開調查。調查組沒有經過縣政府，直接進駐水利局，調取了近三年的專案檔案。縣長劉建國得知訊息後，臉色鐵青，在辦公室裡摔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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