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2日，週二，晚上十點。
林辰遠坐在縣府辦的值班室裡，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一份明天常務會的材料。他看了兩遍，改了三個錯別字，然後儲存、關閉。窗外下著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沙沙響。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涼了，又放下。
腦子裡亂。
從去年十月陸青峰到任，到現在快半年了。他跟著這個從基層上來的副縣長，跑了十五個鄉鎮，看了幾十個村，見證了永寧鎮的涉農資金腐敗案，經歷了青龍會的恐嚇威脅，目睹了人居環境整治中官黑聯手的阻撓。半年來，他一直在觀察，在評估，在判斷。
最初，他看不上陸青峰。
北大碩士，市委辦兩年，縣府辦副主任。他的履歷比陸青峰光鮮。陸青峰雖然是央選生，但畢竟在基層鄉鎮待了三年，身上帶著一股“土味兒”。第一次見麵，陸青峰穿一件深藍色夾克，白襯衫，沒打領帶，說話不緊不慢，問了他一句“林主任在縣府辦幹了多久了”。他當時心裡想，又是一個靠基層經驗混上來的幹部，會搞產業、會做群眾工作，但不懂頂層博弈，在縣裡這個層麵，怕是走不遠。
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
永寧鎮涉農資金腐敗案，陸青峰頂著縣長劉建國的壓力，硬是把案子辦了。七個人被批捕，三十二萬追回來，老百姓在鎮政府大院排隊領錢。他站在旁邊看著，心裡第一次動了一下——這個人是真敢碰硬。
青龍會的恐嚇簡訊、老家被盯梢、辦公室門口放威脅物品，換了一般人早就縮了。陸青峰沒縮。他一邊安排家人轉移，一邊向上級彙報，一邊讓林辰遠秘密收集證據。接到恐嚇簡訊那天，林辰遠問他報警了沒有。陸青峰說：“不急。先查查號碼。”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
人居環境整治，永寧鎮、北山鎮、石門鄉消極應付，資金到位兩個月不動工，整治設施被青龍會的人打砸。陸青峰沒在會上跟縣長硬頂，而是繞過縣政府辦，直接找縣委書記爭取支援，調整資金撥付方式，親自下村做工作。永寧村的垃圾山平了，汙水溝清了，老百姓開始跟著幹了。林辰遠站在村口，看著那些忙碌的村民，心裡第二次動了一下——這個人不光敢碰硬，還會想辦法。
真正讓他徹底改變看法的，是春節後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加班，接到陸青峰的電話，讓他過去一趟。他去了，陸青峰給他泡了杯茶，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林主任，這是省公安廳陳處長寄來的。青龍會的案子，省廳已經關注了。你收集的那些證據，起了大作用。”
林辰遠開啟信封，裡麵是一份省廳的函，大意是：根據你提供的線索，我廳已對青陽縣青龍會涉嫌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立案偵查，請繼續配合收集證據，注意安全。
他看著那份函，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他收集青龍會的證據，最開始隻是出於職責。後來是因為看不慣趙青龍的囂張。再後來，是因為陸青峰。這個人為了老百姓的利益，不惜得罪縣長、得罪派係、得罪黑惡勢力，他憑什麼？憑一顆初心。這顆初心，他在市委辦的時候見過太多人掛在嘴上，但真正裝在心裡的，陸青峰是第一個。
他抬起頭，看著陸青峰。“陸縣長，謝謝您信任我。”
陸青峰說：“不是信任你。是你在做對的事。”
林辰遠把函摺好，放進口袋裡。
從那天起，他不再隻是被動地完成陸青峰交辦的任務，而是主動出擊。他開始利用縣府辦副主任的工作便利，留意派係幹部的動向，提前向陸青峰彙報。劉建國要在常務會上否決什麼，他會提前把議題要點摸清楚；派係幹部要在考覈上動手腳，他會提前把評分細則研究透，找出漏洞讓陸青峰應對。
4月1日，週一，縣政府辦公室收到了一份省委督查室轉來的群眾信訪件，反映永寧鎮水利專案整改走過場。這份信訪件按正常流程應該先到縣長劉建國手裡，再由劉建國批示處理。林辰遠在分揀檔案時看到了，他沒有截留，而是影印了一份，當天晚上送到了陸青峰辦公室。
“陸縣長，這份信訪件，縣長那邊肯定會壓。您要先做準備。”
陸青峰看了影印件，問：“你怎麼拿到的？”
林辰遠說：“正常流轉。我影印了一份。不違規。”
陸青峰看著他。“林主任，你為什麼要幫我？”
林辰遠沉默了一下。“因為您在做對的事。我在市委辦待了兩年，見過太多幹部。有能力的沒擔當，有擔當的沒能力，有擔當又有能力的，又熬不過派係鬥爭。您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這個人不該被埋沒。”
陸青峰沒接話。
林辰遠又說：“我以前覺得，您隻會基層那套，不懂頂層博弈。現在我知道了，您不是不懂，是不屑。您覺得把時間花在算計上，不如花在老百姓身上。”
陸青峰笑了。“你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辰遠也笑了。“我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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