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5日，週二，上午九點。
全縣農村人居環境整治動員大會在縣政府大禮堂召開。十五個鄉鎮的黨委書記、鎮長，縣直相關局委辦一把手，坐了滿滿一屋子。陸青峰站在台上，對著PPT講解整治方案——垃圾清理、汙水治理、廁所革命、村容村貌提升，每一項都有具體的標準、時限、資金安排。方案是他帶著農業農村局、鄉村振興局、環保局的人熬了一個多月做出來的，借鑒了清溪的經驗，也參考了外地的做法。
台下有人認真聽，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頭玩手機。陸青峰講了一個小時，最後說：“農村人居環境整治，是老百姓看得見、摸得著的實事。各鄉鎮要高度重視，一把手親自抓。縣裡將組織專項督查，定期通報排名。年底考覈，人居環境整治佔三十分。”
散會後，幾個鄉鎮的書記圍過來，有的問資金怎麼分配，有的問垃圾處理設施什麼時候到位，有的問汙水管網標準。陸青峰一一回答。但有幾個鄉鎮的書記，連招呼都沒打，直接走了。永寧鎮的書記老王、北山鎮的書記老李、石門鄉的鄉長老趙，都是縣長劉建國那條線上的人。
陸青峰看著他們的背影，沒說什麼。
3月10日，週日，陸青峰下鄉督查整治工作。
第一站是永寧鎮。他讓司機直接開到永寧村，沒提前通知。村口堆著一座垃圾山，蒼蠅亂飛，臭氣熏天。幾個老太太坐在路邊，捂著鼻子。陸青峰走過去問：“大娘，這垃圾多久沒清了？”
一個老太太說：“從來沒人清。上麵說搞整治，光打雷不下雨。村幹部說等縣裡撥錢，錢沒到，不幹。”
陸青峰沒說話，又往村裡走。村裡的路坑坑窪窪，汙水橫流，旱廁的臭味飄得到處都是。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去了村委會。村支書不在，村主任老劉在，看見陸青峰來了，愣了一下。
“陸縣長，您怎麼來了？也沒提前通知。”
陸青峰說：“老劉，你們村的垃圾多久沒清了？”
老劉支支吾吾。“這個……鎮上還沒安排。”
“鎮上沒安排，你們村就不能自己組織？老百姓門前三包，黨員帶頭，非要等上麵給錢才幹活？”
老劉不吭聲了。
陸青峰又問：“永寧鎮的整治方案，你看了沒有？”
老劉說：“看了。但王書記說，先別急，等縣裡資金到位再說。”
陸青峰心裡有數了。不是幹不了，是有人不讓乾。
第二站是北山鎮。北山鎮的整治工作比永寧鎮還差。垃圾堆在村口，汙水橫流，廁所還是老式的旱廁。陸青峰找到村支書老張，老張正在家裡打牌。看見陸青峰進來，趕緊站起來。
“陸縣長，您來了。”
陸青峰看著他。“你們村的整治工作，什麼時候開始？”
老張搓著手。“快了快了。正在動員。”
“動員了一個月，連垃圾都沒清？”
老張不說話了。
陸青峰從北山鎮出來，在車上給林辰遠打電話。“林主任，你幫我查一下，永寧鎮、北山鎮、石門鄉這幾個鄉鎮，整治資金撥下去了沒有？撥了多少？什麼時候撥的？”
林辰遠說：“我馬上去查。”
下午，林辰遠回了電話。“陸縣長，整治資金兩個月前就撥到鄉鎮了。永寧鎮拿了八十萬，北山鎮六十萬，石門鄉五十萬。但各鄉鎮的賬上，這些錢還沒動。”
陸青峰握著電話，沒說話。資金到位了，活不幹。不是不想乾，是有人不讓乾。
3月12日，週二，陸青峰在縣政府走廊裡碰見了縣長劉建國。劉建國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看見他，停了一下。
“小陸，人居環境整治的事，你抓得怎麼樣了？”
陸青峰說：“在推進。有些鄉鎮進度慢。”
劉建國點點頭。“進度慢要督促。但也不要急。老百姓的習慣不是一天兩天能改的。你搞得太急，老百姓有意見，反而不好。”
陸青峰說：“劉縣長，不是老百姓有意見，是有的鄉鎮幹部不幹。”
劉建國看了他一眼。“小陸，你剛來縣裡不久，有些情況不瞭解。基層工作，不能光靠壓。要講方法，講策略。你那個清溪的經驗，在清溪行得通，在別的鄉鎮不一定行得通。不能一刀切。”
說完，走了。
陸青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這話聽起來是指導，實際上是軟刀子。提醒他，你隻是個副縣長，別把手伸得太長。
3月15日，週五，北山鎮出事了。
陸青峰接到林辰遠的電話，說北山鎮有個村的整治設施被人砸了。新裝的垃圾桶被砸爛，剛剛建好的公廁被人拆了門，牆上刷的整治標語被潑了油漆。老百姓說是半夜來的人，戴著口罩，看不清臉，開著一輛沒牌照的麵包車。
陸青峰趕到現場，鎮派出所的人已經在勘察了。所長姓王，四十多歲，說話不緊不慢。
“陸縣長，初步判斷是有人故意破壞。但村裡沒有監控，麵包車也沒找到，暫時沒有線索。”
陸青峰問：“最近村裡有沒有跟人結仇？”
村支書老張搖頭。“沒有。就是搞整治，有人不願意拆旱廁，吵過幾句，但不至於砸東西。”
陸青峰蹲下來看了看被砸的垃圾桶，鐵皮上有一個明顯的鞋印，四十二碼左右。他站起來，把王所長拉到一邊。
“王所長，你查一下，趙青龍的人最近有沒有在北山鎮活動。”
王所長愣了一下。“陸縣長，您懷疑是青龍會幹的？”
陸青峰說：“不是懷疑，是推測。人居環境整治動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壟斷建材運輸、農產品收購，鄉村環境好了，他們的灰色生意就不好做了。另外，北山鎮的建材市場，是青龍會控製的。整治工程用的水泥、沙石，如果按正常渠道採購，他們就賺不到錢了。”
王所長點點頭。“我回去查。”
當天晚上，林辰遠打來電話。“陸縣長，北山鎮的事，我打聽到了一些訊息。破壞公廁和垃圾桶的人，是趙青龍手下的幾個小混混。他們開的麵包車，車牌號被人看到了，是假的。但車型和顏色，跟趙青龍物流公司的一輛車吻合。”
陸青峰說：“證據呢？”
林辰遠說：“還沒有直接證據。但可以肯定，這件事背後有人指使。”
3月18日，週一，縣政府常務會議。
會議議題之一是審議各鄉鎮年度考覈初步結果。陸青峰分管的工作中，人居環境整治佔了較大權重。他拿到考覈表一看，眉頭皺緊了。永寧鎮、北山鎮、石門鄉，三個鄉鎮的人居環境整治得分，都打了不及格。理由是“推進不力”“群眾滿意度低”“資金使用不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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