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15日，週四，晚上九點。
陸青峰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份厚厚的申報書。封麵上印著《青陽縣省級現代農業產業園建立方案》，封底蓋著縣政府公章。這份材料他帶著農業農村局老周、財政局老趙，還有幾個骨幹，整整熬了一週。
白天跑部門、下鄉鎮、核資料，晚上關在會議室裡逐字逐句地改。老周熬得眼袋都掉下來了，老趙煙抽了一包又一包。陸青峰自己也沒閑著，每一組資料、每一個案例、每一段表述，他都親自過目。
申報省級農業產業園，是他到縣裡後抓的第一件大事。他心裡清楚，這個專案要是拿下來了，省裡兩千萬扶持資金砸下來，全縣農業產業格局就能撬動。清溪的中藥材經驗可以複製到更多鄉鎮，“一鄉一品”就有了資金支撐。本土派係手裡那些撒胡椒麪式的專案分配模式，也能打破。
他把申報書翻到“產業基礎”那一章，清溪中藥材的資料寫得紮實。三年時間，從五十畝到一千三百畝，從賣原料到深加工，從戶均增收兩千到六千。這些數字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他又翻到“一鄉一品”佈局那一章，十五個鄉鎮，每個鄉鎮的主導產業、發展現狀、資金需求、預期效益，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老周說這是全縣農業家底最清楚的一次。
手機響了。林辰遠打來的。
“陸縣長，省廳那邊我聯絡過了。農業產業園專案的申報截止日期是下週五，材料最遲下週三要送到省裡。您那邊進度怎麼樣？”
陸青峰說：“差不多了。你再幫我看看，有沒有漏洞。”
林辰遠猶豫了一下。“行。我現在過去。”
不到十分鐘，林辰遠就到了。他穿著深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進門後也不客氣，坐下來就翻申報書。
陸青峰給他倒了杯水，沒說話。
林辰遠看得很快，一頁一頁翻，偶爾停下來用筆在本子上記幾個字。翻了將近半個小時，他抬起頭。
“陸縣長，資料沒問題，案例沒問題，邏輯也通。但我有幾個建議。”
“你說。”
“第一，省級產業園的重點是‘帶動效應’，您光寫了清溪的帶動，沒寫對其他鄉鎮的輻射。永和那邊的林下經濟、石門鄉的油茶、北山鎮的蔬菜，都要跟產業園掛上鉤。不然省裡會覺得這個產業園隻是清溪的，不是全縣的。”
陸青峰點點頭。“還有呢？”
“第二，資金配套那一章，縣裡配套資金寫的是五百萬，但財政預算裡沒有明確列支。省裡審材料的時候，會看這個。您得讓財政局出一份承諾函，蓋章。”
陸青峰在本子上記下來。
“第三，申報書裡沒有寫風險評估。這麼大的專案，肯定有風險。土地流轉、市場波動、技術支撐，都要寫進去。省裡要看的不是光鮮的成績，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出問題怎麼辦。”
陸青峰看了他一眼。“你在市委辦學的？”
林辰遠沒接話。“還有，專案申報的對接人，不能隻寫農業農村局。您要親自出麵。省廳的人認領導，不認材料。”
陸青峰說：“行。下週我跟你一起去省城。”
林辰遠站起來，把申報書合上。“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把修改意見整理出來，發您郵箱。”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陸縣長，這個專案，盯著的人不少。您做好心理準備。”
陸青峰看著他。“誰在盯？”
林辰遠沒說，推門出去了。
11月20日，週二，省城。
陸青峰帶著林辰遠、老周，一早從縣裡出發，開車三個小時到省城。申報材料裝在牛皮紙袋裡，厚厚一摞。農業農村廳計財處在城東，一棟灰色大樓。林辰遠提前約了計財處的副處長姓趙，四十齣頭，說話不緊不慢。
趙副處長翻了翻材料，表情沒什麼變化。“陸縣長，你們這個申報書我看了，總體不錯。但有幾個資料，我們需要再核實一下。”
陸青峰問：“什麼資料？”
趙副處長翻開一頁。“清溪鎮中藥材種植麵積，你們報的是三千畝。我記得去年省裡調研的時候，還是一千三百畝。一年翻了一倍多，這個增速需要解釋一下。”
陸青峰說：“去年合併了永和鄉，新增的麵積主要是永和那邊的林下藥材。一千三百畝是原清溪的，加上永和的八百畝林下，還有周邊幾個村新發展的，確實到了三千畝。資料有據可查，合作社的賬目、農戶的種植合同都在。”
趙副處長點點頭，沒再問。
從農業農村廳出來，陸青峰又去了發改委。農經處的一個副處長接待了他們，態度比趙副處長還冷淡。翻了翻材料，說了一句“先放著”，就沒了下文。
林辰遠在走廊裡跟陸青峰說：“陸縣長，發改委這邊態度不對。上次我來送材料的時候，人家還挺熱情。今天這個副處長，明顯在敷衍。”
陸青峰說：“你覺得問題出在哪兒？”
林辰遠想了想。“有人在背後遞了話。”
當天晚上，陸青峰在省城的小旅館裡接到了老周的電話。老周的聲音有點急。
“陸縣長，出事了。省廳那邊有人私下跟我說，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說咱們虛報產業資料、套取省級資金、不顧縣域實際盲目上專案。”
陸青峰握著電話，沒說話。
老周繼續說：“舉報信裡還點了您的名，說您在清溪搞的中藥材產業是政績工程，老百姓沒得到實惠，資料是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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