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2日,週四,上午九點。
陸青峰正在辦公室看檔案,縣紀委副書記老吳敲門進來了。老吳是他從清溪帶上來的,在清溪當了三年紀委書記,查過農技站老周、關過汙染小作坊,是個硬角色。到了縣裡,陸青峰推薦他當了紀委副書記,分管信訪舉報和案件查辦。
“陸縣長,有個事得跟您彙報。”老吳把門關上,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昨天收到一封實名舉報信,反映永寧鎮農技站和財政所虛報種植麵積、冒領惠農補貼。舉報人是永寧鎮的一個村支書,姓劉,他提供了詳細的賬目影印件和證人名單。”
陸青峰接過信封,抽出舉報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寫得很細,哪一年、哪個村、虛報了多少畝、冒領了多少錢、錢進了誰的腰包,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舉報人還附了農技站近三年的補貼發放表和財政所的撥款憑證影印件,兩個材料對不上——發放表上發給農戶的錢,比撥款憑證上從縣裡領的錢少了一大截。
“永寧鎮?這不是縣長聯絡的鄉鎮嗎?”陸青峰抬起頭。
老吳點點頭。“對。永寧鎮的黨委書記、鎮長,都是縣長一手提拔的。農技站長姓王,是鎮黨委書記的小舅子。財政所長姓張,是鎮長老婆的表弟。這層關係,舉報信裡也寫了。”
陸青峰沒說話。縣長劉建國,本土派係的核心。他當縣長六年,全縣十五個鄉鎮,大半的黨委書記、鎮長是他提拔的。各局委辦的一把手,也有一半跟他關係密切。陸青峰來縣裡不到兩個月,已經領教過這個派係的能量。上次“一鄉一品”方案在常務會上被否,就是他們聯手的結果。
“老吳,你打算怎麼查?”
老吳說:“按程式,先初核。核實舉報內容是否屬實,需要調取農技站和財政所的原始賬目、走訪農戶、詢問相關人員。但有一個問題——縣紀委的常委裡,有三個是縣長的人。如果走正常程式,案子到了紀委常委會,可能被按下來。”
陸青峰想了想。“你親自帶隊去永寧鎮,不通過縣紀委常委會。我這邊協調審計局,派幾個人配合你。先查賬,再走訪,證據拿到手了再說。”
老吳點點頭。“行。那我下午就出發。”
陸青峰又叫住他。“老吳,這個案子,你放手查。查到誰就是誰,不用顧慮。有什麼壓力,我頂著。”
老吳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11月25日,週日,老吳從永寧鎮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陸縣長,查實了。農技站虛報種植麵積,三年累計多報了兩千三百畝,冒領補貼款三十二萬。錢打到了農技站的賬戶上,然後被王站長以‘勞務費’‘辦公經費’的名義支取,一部分進了他自己的口袋,一部分分給了站裡幾個人。財政所張所長明知賬目有問題,還簽字通過,收了王站長兩萬塊好處費。”
陸青峰問:“證據拿到了嗎?”
老吳說:“拿到了。原始賬目、銀行流水、證人證言,都有。我們還找到了三個農戶,他們說每年的補貼都比別人少,但不敢舉報,怕報復。”
陸青峰說:“好。你先把證據固定好,回來再說。”
11月26日,週一,老吳回到縣城。陸青峰在他辦公室裡看了全部證據材料,厚厚一摞。虛報麵積、冒領補貼、私分公款、收受好處費,涉案金額三十二萬,涉及七個人,包括農技站王站長、財政所張所長,還有五個站所工作人員。這些人,全是縣長劉建國那條線上的人。
“老吳,你寫個調查報告,把證據附上。按程式,先向縣紀委常委會彙報,再移送司法機關。”
老吳猶豫了一下。“陸縣長,縣紀委常委會那邊,我怕通不過。趙書記是縣長的人,他要是壓著不辦,或者讓下麵的人拖著,案子就僵了。”
陸青峰說:“你先寫報告。常委會的事,我來處理。”
11月27日,週二,陸青峰去找縣長劉建國。不是彙報工作,是把案子攤開來談。他把舉報信和調查材料的影印件放在劉建國桌上。
“劉縣長,永寧鎮農技站和財政所的事,您知道嗎?”
劉建國翻了翻材料,臉色沒變。“這個案子,紀委在查?”
陸青峰說:“對。已經查實了。虛報種植麵積,冒領補貼款,涉案金額三十二萬,涉及七個人。證據確鑿,按程式應該移送司法機關。”
劉建國放下材料,看著他。“小陸,這個案子,你打算怎麼辦?”
陸青峰說:“依法依規辦。該抓的抓,該判的判,該追繳的追繳。”
劉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小陸,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永寧鎮的這幾個幹部,工作還是做了不少的。把他們辦了,永寧鎮的工作誰來做?全縣的穩定誰來負責?今年市裡要對縣裡進行年度考覈,出了這麼大的案子,考覈還怎麼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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