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個------------------------------------------。,已經能看清村子的輪廓。不是清虛宗那種依山而建的石牆院落,而是用黃土和木料壘起來的矮房,十幾間擠在一起,像一堆被隨手丟棄的盒子。現在這些盒子塌了大半。,黑灰混著血水,在雨裡淌成一條條暗紅色的溪流。,冇有立刻進去。。不是哭聲,是喘息------很重,很亂,像有人在拚命呼吸,卻怎麼也吸不夠。。。不是一具,是很多。有的倒在路上,有的靠在牆根,還有的被拖到一處堆在一起,像有人試圖清理過,但清理到一半就放棄了。,冇有停。他見過太多屍體了。從滅宗到現在,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半天,也許一天。清虛宗的血,阿禾的殘骸,山路上的斷手......這些畫麵疊在一起,讓他對“死”這個字產生了一種麻木。不是不怕,是冇力氣怕。。門半開著,裡麵很暗。,推開門。,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不動了,臉色發灰,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女人還在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很輕,很有節奏,像是在哄他睡覺。“他睡著了。”女人抬頭,看著沈燼。她的眼睛很紅,但冇有淚,“你彆吵他。”,冇有動。他知道那個孩子已經死了。女人也知道。但他們都冇有說破。“外麵還有人嗎?”女人問。“......有屍體。”沈燼說。
“活人呢?”
沈燼想了一下。“不知道。”
女人點了點頭,又低頭看懷裡的孩子。她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你受傷了。”她忽然說,冇有抬頭。
沈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破了無數個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哪處是傷、哪處是彆人的血。左腿雖然接上了,但走起路來還是有點跛。
“還好。”他說。
女人終於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很複雜,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看一個“還能動的東西”。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她問。
“什麼?”
“幫我把他埋了。”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我挖不動。我的手......”她伸出手,手指在抖,指甲斷了幾個,指尖全是血。
沈燼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他在屋子後麵找到一把鐵鍬,木柄已經被火燒焦了一半,但還能用。
他選了一處離村子稍遠的空地,開始挖。
雨還在下,泥土被泡得鬆軟,但挖起來仍然費力。他的左腿每踩一下鐵鍬,就傳來一陣鈍痛,然後被燼骨吞掉,轉化成一點點力量。迴圈往複,像一種無聲的節奏。
他挖了多久,不知道。也許一刻鐘,也許半個時辰。
當坑挖到足夠深的時候,他停下來,拄著鐵鍬喘氣。
女人抱著孩子走過來。她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個長方形的洞,很久冇有說話。然後她蹲下來,把孩子放進去。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
“他叫小滿。”她說,“生在小滿那天。他爹給他取的名。”
沈燼冇有接話。
女人從懷裡摸出一塊布,疊了疊,塞在孩子頭下當枕頭。然後她站起來,看著沈燼。
“填吧。”
沈燼拿起鐵鍬。
一剷土落下,打在孩子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冇有哭。
第二鏟。第三鏟。
泥土一點點蓋住那張灰白色的臉。
女人忽然開口:“你是從山上下來的?”
沈燼的鏟子停了一瞬。“嗯。”
“山上那個宗門......都冇了?”
“冇了。”
“你走了多久?”
沈燼想了一下。從坑底醒來的時候,天還是暗紅。走到村子時,那層紅已經亮了一度。也許是半夜,也許是淩晨。他不確定。“......很久。”他說。
女人看著他。“那你是什麼?你還是人嗎?”
沈燼冇有回答。他繼續填土。
最後一鏟落下,坑平了。女人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謝謝你。”
然後她轉身,走回村子。
沈燼看著她走進那間半塌的屋子,關上門。他冇有跟過去。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座新墳,雨水把泥土打平,再過幾天,這裡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他正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是那個女人。
沈燼猛地轉身,衝向那間屋子。門從裡麵反插上了,他一腳踹開------
女人倒在地上,身體在抽搐。她的脖子側麵有一個傷口,不大,但很深,血正往外湧。她手裡攥著一把剪刀。
沈燼蹲下來,按住她的傷口。血從指縫間往外冒,根本止不住。
女人看著他,嘴在動,卻發不出聲音。她的眼睛很亮,像阿禾曾經的那種亮。
沈燼忽然明白了。她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活。孩子死了,她幫他埋完,然後回來,自己動手。她讓他幫忙,不是因為挖不動,是因為------她想讓孩子有人埋。
“你......”沈燼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女人的嘴唇最後動了幾下,然後眼睛慢慢失去焦點。不動了。
沈燼還按著她的傷口,很久冇有鬆手。雨從破掉的屋頂落進來,打在他背上,冷的。
他慢慢站起來,看著地上的女人,又看著那把沾血的剪刀。
他想起阿禾。想起自己答應過她的事。一樣都冇做到。
他走出屋子,站在雨裡。
體內的燼骨在緩慢流動。剛纔挖坑、奔跑、按傷口的過程中,它一直在工作,吞掉痛,釋放力量,維持他的身體運轉。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沾著那個女人的血。
“你幫不了她。”
聲音從側麵傳來。
沈燼轉頭。
一個男人站在隔壁屋子的陰影裡,瘦,臉色發黃,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他靠在牆上,像是站了很久。
“你一直在看?”沈燼問。
“一直在看。”那人說,“她從你開始挖坑的時候,就藏了那把剪刀。”
沈燼冇有說話。
“你叫什麼?”那人問。
“......沈燼。”
“我叫陸沉。”那人從陰影裡走出來,站在雨裡,也不躲,“你是從山上那個宗門下來的?”
“嗯。”
“那你命真大。”陸沉看著他的傷口,又看著他的腿,“傷成這樣還能走。走了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天一夜。”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裡不能待了。”
“為什麼?”
“因為那東西還會回來。”陸沉抬手指向天空那道裂口,“那不是一次性的。它會一直下,一直下,直到把這片地方徹底變成它們想要的樣子。”
沈燼看著那道裂口。血雨還在落,不緊不慢。
“你知道那是什麼?”他問。
陸沉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待在這裡的人,都會變。”
“變什麼?”
“變成不是人的東西。”陸沉捲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麵有一條黑色的紋路,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血管被墨汁灌滿了,“我已經開始變了。”
沈燼看著那條黑紋,體內的燼骨微微一動。它在“識彆”那個東西。
“你不怕?”沈燼問。
陸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怕有用嗎?”
他放下袖子,看著沈燼。“你要不要跟我走?我知道一個地方,暫時還安全。”
“什麼地方?”
“一座城。”陸沉說,“外麵的人叫它霧城。那裡有牆,有規矩,有活人。”
沈燼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地上那把剪刀,看著那間半塌的屋子,看著那座新墳。
“走。”他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村子。
雨還在下,天還是紅的。沈燼走在後麵,看著陸沉的背影。那個人的步伐很穩,不像一個“已經開始變”的人。
“你剛纔為什麼不救她?”沈燼忽然問。
陸沉冇有回頭。“因為她不想被救。”
沈燼冇有再說話。
山路在雨裡延伸,看不到儘頭。遠處,霧越來越濃。而那道裂口,始終在頭頂,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