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201寢室準時熄燈。
陳爍躺在床上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許墨白靠在自己床上,手裏拿著那個標誌性的小本本,不知道在寫什麽。林知序早就躺下了,麵朝著牆壁,一動不動。
“哎,”陳爍忽然開口,“老大,睡了沒?”
沒有迴應。
陳爍等了兩秒,又問:“許墨白,老大睡了沒?”
許墨白頭也不抬:“沒睡。”
“你怎麽知道?”
“他呼吸的節奏沒變。”許墨白在小本本上又寫了一行字,“睡著的人呼吸會變慢變淺,他的呼吸頻率和清醒時一樣。”
陳爍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你真的好變態。”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麵不改色:“謝謝。”
陳爍翻了個身,麵朝著林知序的床鋪,壓低聲音說:“老大,問你個事兒。”
林知序依舊沒動,也沒說話。
陳爍等了兩秒,自顧自地開口:“你對那個中文係的,叫什麽來著,陸開心——你對陸開心什麽印象?”
寢室裏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隔壁宿舍隱約傳來的說話聲,能聽見走廊盡頭水房的水滴聲。
林知序沒動,也沒說話。
陳爍等了一會兒,正準備放棄,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吵。”
兩個字,很輕,幾乎聽不出什麽情緒。
陳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就這?”
林知序沒再說話。
陳爍看向許墨白:“就這?很吵?沒了?”
許墨白放下小本本,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他迴答了。”
陳爍:“廢話,我聽見他迴答了。”
許墨白:“我的意思是,他迴答了,說明有印象。”
陳爍又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好像是這個道理。
林知序這個人,對不關心的人或事,從來不會給出任何評價。你問他某某某怎麽樣,他要麽沉默,要麽說“不認識”,要麽說“沒印象”。
“很吵”這兩個字,放在別人身上可能是負麵評價,但放在林知序身上——
說明他真的注意到這個人了。
陳爍笑了,繼續問:“老大,那你覺得她除了吵,還有別的特點嗎?”
林知序沒迴答。
陳爍等了幾秒,正準備放棄,忽然聽見林知序又開口了。
“她每天五點四十起床。”
陳爍愣住了。
許墨白手裏的筆頓了一下。
林知序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依舊是那種淡淡的、沒什麽起伏的語氣。
“第一天,她跑了三百米就停了。第二天,五百米。第三天,一公裏。第四天,她沒跑,坐在長椅上等。第五天,她又開始跑,跑了兩公裏。”
他頓了頓,繼續說:“軍訓那幾天,她每天都會曬黑一點。第三天的時候,她的脖子和臉是兩個顏色。第五天的時候,她的手臂和手背是兩個顏色。第八天的時候,她的額頭和鼻尖曬脫皮了,但她沒請假,一直站著。”
陳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許墨白手裏的筆飛快地在紙上移動,沙沙作響。
林知序的聲音還在繼續。
“她被罰站那天,是因為正步踢得不夠高。她在太陽底下站了十分鍾,沒動過。站完以後,她的臉很紅,但她沒哭,也沒抱怨。”
“她跑步的時候喜歡往左邊看,因為那邊有樹蔭。她喝水的時候喜歡先擰開瓶蓋,放兩秒,再喝。她說話的時候喜歡看著別人的眼睛,從來不躲。”
“她叫我啞巴。”
最後這一句,林知序的語氣似乎有了一點變化。
很細微,幾乎聽不出來。
但陳爍聽出來了。
那是……笑?
陳爍和許墨白對視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都能感覺到對方心裏的震驚。
林知序,那個對什麽都不在乎的林知序,那個從來不多說一個字的林知序,那個被他們稱為“機器人”的林知序——
居然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
居然記住了這麽多細節?
陳爍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問:“老大,你……你是不是喜歡她?”
黑暗中,沉默。
長久的沉默。
久到陳爍以為林知序不會迴答了。
然後他聽見林知序說:“睡覺。”
就這兩個字,然後那邊傳來翻身的聲音,麵朝著牆壁,再沒有動靜。
陳爍看向許墨白,用氣聲問:“他這是承認了還是沒承認?”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也在用氣聲迴答:“他迴答了。”
“迴答什麽了?他說睡覺。”
“他沒有否認。”
陳爍想了想,眼睛亮了起來。
對哦,林知序這個人,如果不想迴答的問題,他根本不會理。剛才陳爍問“你是不是喜歡她”,林知序沒有說“不”,也沒有沉默到底,而是說了“睡覺”——這在林知序的邏輯裏,相當於“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
但“不想繼續”不等於“不是”。
陳爍嘿嘿笑了兩聲,躺迴床上,盯著天花板,小聲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許墨白繼續在小本本上寫,寫得很認真。
陳爍湊過去看了一眼,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隱約看見幾行字:
“201夜談會·關於那個中文係
時間:九月二十一日晚十一點十五分
參與者:陳爍(提問者),許墨白(觀察者),林知序(被觀察者)
關鍵資訊:
1.林知序對陸開心的第一印象是“很吵”——但他說了,說明有印象。
2.林知序記得陸開心每天起床的時間,跑步的公裏數,曬黑的程度,被罰站的時間。
3.林知序記得陸開心跑步時喜歡往左邊看,喝水前喜歡先擰開瓶蓋放兩秒,說話時喜歡看著別人的眼睛。
4.林知序記得陸開心叫他“啞巴”——語氣中有0.3秒的停頓,疑似愉悅。
5.當被問及“是不是喜歡她”時,林知序沒有否認,以“睡覺”結束話題。
初步結論:有戲。”
陳爍看完,沉默了。
他抬起頭,看向許墨白,表情複雜。
許墨白收起小本本,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素材。”
陳爍深吸一口氣,躺迴床上,看著天花板,半天憋出一句:“許墨白,你真的好變態。”
許墨白躺下,麵朝上,語氣依舊平淡:“謝謝。”
寢室裏安靜下來。
陳爍閉上眼睛,但腦子裏全是剛才林知序說的那些話。
他想起軍訓那些天,每次休息的時候,林知序都會從那條小路上跑過。他們以為他是習慣性晨跑,現在想想——
他是去看她的吧?
他想起那天林知序給陸開心送水,拿的是常溫的。他們以為是他隨手拿的,現在想想——
他是特意挑的吧?
他想起那天林知序忽然去上《大學語文》,第一節沒課的人,平時雷打不動去圖書館的人,忽然跑去中文係的教室——
他是去坐她旁邊的吧?
陳爍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林知序,那個他們認識了兩年的林知序,那個永遠麵無表情、永遠不多說一個字、永遠活在自己世界裏的林知序——
居然會做這些事?
居然會記住這些細節?
陳爍翻了個身,麵朝著林知序的床鋪,小聲說:“老大,你真的好奇怪。”
黑暗中,沒有迴應。
但他好像看見那個背影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陸開心準時出現在那條小路上。
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著,空氣裏有股潮濕的青草味。她坐在那棵梧桐樹下的長椅上,盯著小路的那一頭,等著那個人出現。
六點整,那個人準時出現。
灰色運動背心,黑色短褲,步伐不緊不慢。
陸開心站起來,朝他揮了揮手。
林知序跑近,在她麵前停下,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早啊,啞巴。”陸開心笑著說。
林知序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早。”
就這一個字。
但陸開心笑得眼睛都彎了。
兩個人一起沿著小路往外跑。
跑了兩公裏,陸開心開始喘了。她側過頭看向林知序,發現他的呼吸還是那麽平穩,好像根本不是在跑步,隻是在散步。
“你……你累嗎?”她問。
林知序搖頭。
“你每天跑這麽多,不覺得無聊嗎?”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習慣了。”
陸開心沉默了兩秒,又問:“那你跑步的時候,都在想什麽?”
林知序又想了想,然後說:“什麽都可以想,什麽都不想。”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說話還挺有哲理的。”
林知序沒說話。
跑完步,兩個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飯。
這是這半個月來的習慣。跑完步,一起去食堂,陳爍和許墨白偶爾會加入,偶爾不會。不管他們來不來,陸開心和林知序都會一起吃早飯。
今天陳爍和許墨白沒來,就他們兩個人。
陸開心去買了兩碗粥,兩個雞蛋,兩根油條,端到桌上,把其中一份推到林知序麵前。
林知序看了一眼,然後說:“你記得我喜歡吃什麽?”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這半個月天天一起吃,傻子才記不住吧?”
林知序沒說話,低下頭開始吃飯。
陸開心看著他,忽然想起什麽,問:“林知序,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麽嗎?”
林知序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陸開心,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你不吃香菜,不吃蔥,不吃薑。你喜歡吃甜的,食堂的紅燒肉你每次都吃,但你不喜歡肥肉,所以每次都把肥肉挑出來。你喜歡喝豆漿,不喜歡喝牛奶,但如果是草莓味的牛奶,你會喝。你喜歡吃油條,但不喜歡吃太油的,所以每次都會先把油條在豆漿裏泡一下再吃。”
陸開心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林知序低下頭,繼續吃飯,好像剛才那些話隻是隨口一說。
陸開心看著他,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昨晚溫然說的話:“他做這些事,隻有一個原因——他想做。”
她想起安然說的話:“他每次都會看你。”
她想起蘇甜甜說的話:“他記得你。”
現在她知道了,他是真的記得她。
記得這麽清楚。
記得這麽細致。
記得這麽多她從來沒告訴過他的事情。
“林知序。”她開口。
林知序抬起頭,看向她。
陸開心看著他,問:“你為什麽記得這些?”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因為你每次都挑。”
陸開心愣了一下。
林知序繼續說:“你第一次吃紅燒肉的時候,把肥肉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我看見了。後來每次吃紅燒肉,你都會挑。我就記住了。”
陸開心:“……就因為這個?”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還因為,你挑肥肉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像在做很重要的事。”
陸開心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肩膀微微發抖,笑得差點把豆漿打翻。
林知序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疑惑。
陸開心笑完了,看著他,認真地說:“林知序,你真的好奇怪。”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你也是。”
陸開心又笑了。
上午的課,陸開心完全沒聽進去。
她腦子裏全是今天早上的對話,全是林知序說的那些話。
“你挑肥肉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像在做很重要的事。”
這是什麽神仙觀察力?
這是什麽神仙記憶力?
她想起自己這半個月的晨跑,想起那些一起吃的早飯,想起那些偶遇,想起那瓶水,想起那節《大學語文》。
她想起他每次坐到自己對麵,想起他每次放慢速度等自己,想起他每次看見自己時的眼神。
那個眼神,她以前看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中午下課,陸開心往食堂走。
走到半路,迎麵撞上陳爍。
“陸開心!”陳爍看見她,眼睛一亮,“正好找你呢。”
陸開心停下腳步:“找我幹嘛?”
陳爍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昨晚我們寢室夜談,你猜老大說了什麽?”
陸開心心跳漏了一拍,但表麵還是很鎮定:“說了什麽?”
陳爍嘿嘿笑了兩聲:“他說你很吵。”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就這?”
陳爍搖頭:“不止。他還說了很多。”
陸開心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陳爍卻賣起了關子,眨了眨眼睛:“你想聽嗎?”
陸開心點頭。
陳爍笑著說:“那得請我吃飯。”
陸開心二話不說,拉著他就往食堂走。
三食堂,二樓,靠窗的位置。
陳爍麵前擺著一份紅燒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魚香肉絲,一碗米飯,吃得滿嘴流油。
陸開心坐在他對麵,托著腮,耐心地等著他吃完。
陳爍嚥下最後一口飯,拿起紙巾擦了擦嘴,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
“說吧。”陸開心說。
陳爍嘿嘿笑了兩聲,然後開始複述昨晚的對話。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陸開心的表情。
說到“很吵”的時候,陸開心笑了。
說到“她每天五點四十起床”的時候,陸開心的笑容頓了一下。
說到“第一天她跑了三百米就停了”的時候,陸開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說到“她被罰站那天,在太陽底下站了十分鍾,沒動過”的時候,陸開心的眼眶有點紅。
說到“她說話的時候喜歡看著別人的眼睛,從來不躲”的時候,陸開心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陳爍說完了,看著她,問:“怎麽樣?”
陸開心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然後笑了。
“陳爍,”她說,“你幫我帶句話給他。”
陳爍點頭:“什麽話?”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說:“你就說,明天早上,老時間,老地方,我等他。”
陳爍愣了一下:“就這?”
陸開心點頭:“就這。”
陳爍看著她,忽然笑了:“陸開心,你是不是也喜歡他?”
陸開心沒迴答,隻是笑了笑,站起來,朝他揮揮手:“謝謝你請我吃飯。”
陳爍:“……明明是我吃的。”
陸開心已經走了。
晚上,201寢室。
陳爍把陸開心的話轉述給林知序。
林知序聽了,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知道了。”
陳爍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話,忍不住問:“就這?你沒什麽想說的?”
林知序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你想聽什麽?”
陳爍噎了一下。
許墨白在旁邊悠悠地開口:“他想聽你說,你也喜歡她,你們兩情相悅,明天就在一起。”
林知序看了許墨白一眼。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麵不改色:“素材。”
陳爍在旁邊笑得直拍床。
林知序沒理他們,躺迴床上,麵朝著牆壁。
但陳爍注意到,他的嘴角好像微微彎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看見了。
他看向許墨白,用眼神示意:你看見了嗎?
許墨白點點頭,然後拿出小本本,寫下一行字:
“九月二十二日晚,林知序聽到陸開心的話後,嘴角上揚0.5厘米。疑似心動。”
寫完,他合上小本本,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陳爍看著這兩個人,一個麵壁偷笑,一個埋頭記錄,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他躺迴床上,盯著天花板,長長地歎了口氣。
算了,不管了。
反正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