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結束的那天晚上，305寢室舉行了第一次正式夜談會。
說是正式，其實也就是四個人洗完澡躺在床上，燈一關，開始瞎聊。
陸開心躺在上鋪，盯著天花板發呆。軍訓結束了，按理說她應該高興，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空落落的。
明天開始就不用早起了。
明天開始就不用去那條小路了。
明天開始就——
“陸開心。”溫然的聲音從下鋪傳來，“想什麽呢？”
陸開心迴過神：“沒想什麽。”
“沒想什麽？”溫然的聲音裏帶著笑，“那你怎麽半天不說話？”
陸開心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我在聽你們說啊。”
剛才蘇甜甜和安然在說什麽來著？好像是關於食堂的菜價？她完全沒聽進去。
“聽我們說？”溫然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那你說說，剛才安然說什麽了？”
陸開心沉默了。
安然小聲說：“我……我說三食堂的紅燒肉比二食堂好吃……”
“哦對，”陸開心接話，“三食堂的紅燒肉比二食堂好吃。”
溫然：“安然說完這句之後呢？”
陸開心又沉默了。
蘇甜甜難得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她說完之後，溫然問她有沒有吃過四食堂的糖醋排骨，安然說沒有，溫然說改天請她吃。”
陸開心：“……對，就是這樣。”
溫然笑出了聲：“陸開心，你剛才根本就沒聽吧？”
陸開心索性不裝了：“沒聽。”
“那你在想什麽？”
陸開心沒迴答。
溫然等了兩秒，然後開口：“是不是在想那個數學係的？”
陸開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個數學係的？”她裝傻。
“還能有哪個數學係的？”溫然的聲音裏帶著笑，“那個每天早上在小路上等你跑步的，那個軍訓時候給你送水的，那個你一喊‘啞巴’就會停下來的。”
陸開心沉默了。
安然小聲說：“是……是林知序嗎？”
陸開心的臉有點熱。還好關了燈，沒人看得見。
“我想他幹嘛？”她說，“一個不愛說話的怪人，有什麽好想的。”
溫然：“不愛說話的怪人？你之前不是說他‘挺有意思的’嗎？”
陸開心：“那是之前。”
溫然：“現在呢？”
陸開心想了想：“現在也是挺有意思的。”
溫然笑了一聲。
蘇甜甜忽然開口：“他記得你。”
陸開心愣了一下：“什麽？”
蘇甜甜的聲音從對麵床上傳來，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語氣：“林知序，他記得你。不隻是知道有你這個人，是記得你。”
陸開心沒說話。
蘇甜甜繼續說：“我觀察過。你們在食堂偶遇的那次，他坐到你對麵。你們在操場遇見的那次，他從你身邊跑過的時候放慢了速度。他給你送水的那次，他拿的是常溫的，不是冰的。”
陸開心愣住了。
常溫的？
她想起那瓶水，確實是常溫的。當時她還以為是他隨手拿的，現在想想——
“你怎麽知道是常溫的？”她問。
蘇甜甜：“因為我看見了。”
溫然接話：“而且你忘了嗎？那次我們在食堂三樓偶遇，他一開始坐在別的地方，是你招呼他們過來拚桌的。但後來每次在食堂遇見，他都會主動坐到你對麵。”
陸開心：“……那是巧合吧？”
溫然：“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呢？”
陸開心沉默了。
安然小聲說：“我……我也發現了一件事。”
陸開心看向她那邊：“什麽事？”
安然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在這安靜的夜晚，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陸開心的耳朵裏。
“軍訓的時候，我……我坐在你後麵，有時候會看見他往這邊看……不是看我們方陣，是……是看你。”
陸開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然繼續說：“有一次你被教官罰站，站在太陽底下，他正好從小路上跑過，他停了一下，看了你好久……然後才繼續跑。”
陸開心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溫然悠悠地開口：“所以，一個‘不愛說話的怪人’，每天早上從小路上跑過，看見你坐在長椅上等他，他會放慢速度。看見你被罰站，他會停下來看。給你送水，他會記得拿常溫的。每次偶遇，他會坐到你對麵。”
她頓了頓，問：“你覺得這是為什麽？”
陸開心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睡覺睡覺！”她的聲音悶悶的，“明天還要上課呢！”
溫然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蘇甜甜也沒再說話。
安然輕輕地說了一句：“晚安。”
寢室裏安靜下來。
陸開心趴在枕頭上，閉著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腦子裏全是安然剛才說的話。
“他每次都會看你……”
看她？
林知序會看她？
她想起軍訓的那些天，她坐在樹蔭下休息，確實偶爾會感覺到一道目光。但每次她抬起頭去找，都隻能看見那條空蕩蕩的小路，或者一個已經跑遠的背影。
她以為是自己想多了。
她以為是自己太在意了。
可是安然也看見了。
安然說她被罰站那天，林知序停下來看了好久。
那天她確實被罰站了。因為正步踢得不夠高，教官讓她出列，在太陽底下站了十分鍾。那十分鍾她一直盯著地麵，不敢動，也沒抬頭。
原來那時候他在看她嗎？
陸開心翻了個身，仰麵躺著，盯著天花板。
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但她腦子裏卻清晰地浮現出那個人的臉——清冷的眉眼，低垂的眼睫，跑步時微微起伏的胸膛，說話時淡淡的語氣。
“你出汗了嗎？”
“你喘氣了嗎？”
“你跑了多久？”
“你迴去的路，在那邊。”
“在想你今天能跑多遠。”
每一句話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記得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不是冷漠，而是認真。他是真的在問她，真的在迴答她，真的在想她今天能跑多遠。
陸開心忽然覺得臉有點熱。
她又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
牆是涼的，但她臉上的溫度降不下來。
“陸開心。”溫然的聲音忽然響起。
陸開心嚇了一跳：“幹嘛？你不是睡了嗎？”
“被你吵醒了，”溫然的聲音裏帶著笑，“你翻來翻去的，床都在晃。”
陸開心：“……對不起。”
溫然：“想什麽呢？”
陸開心沒說話。
溫然等了兩秒，然後說：“是不是在想林知序？”
陸開心繼續沉默。
溫然笑了：“行了，別裝了。你剛才那反應，傻子都看得出來你在想他。”
陸開心歎了口氣，索性不裝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她說，“他為什麽會看我？我有什麽好看的？我又不是那種大美女，成績也就那樣，性格還咋咋呼呼的，跟他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溫然沉默了一秒，然後問：“你覺得他是什麽世界的人？”
陸開心想了想：“數學的世界。那種很高很高、很冷很冷的地方，一般人上不去。”
溫然又問：“那你是什麽世界的人？”
陸開心想了想：“普通人的世界。每天吃飯睡覺上課，偶爾犯犯花癡，偶爾做做白日夢。”
溫然笑了：“可是他現在從那個很高的地方下來了，走到你這個普通人的世界裏來了。”
陸開心愣住了。
溫然繼續說：“他每天從小路上跑過，不是因為那條路離校門近，是因為操場旁邊坐著你。他給你送水，不是因為正好路過，是因為看見你在太陽底下站著。他每次偶遇都坐到你對麵，不是因為巧合，是因為想坐在你對麵。”
她頓了頓，問：“你覺得一個‘不愛說話的怪人’，會做這些事嗎？”
陸開心沉默了。
蘇甜甜的聲音忽然響起：“他不會。”
陸開心看向她那邊。
蘇甜甜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的、不帶任何感**彩的語氣，但說出來的話卻讓陸開心的心跳加速。
“林知序那種人，不會做多餘的事。他跑步就是跑步，吃飯就是吃飯，看書就是看書。他不會因為‘正好路過’就給誰送水，也不會因為‘沒位置了’就坐到誰對麵。”
她頓了頓，繼續說：“他做這些事，隻有一個原因。”
陸開心問：“什麽原因？”
蘇甜甜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他想做。”
寢室裏安靜下來。
陸開心盯著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想做。
他想在跑步的時候看見她。
他想給她送水。
他想坐到她對麵。
不是因為巧合，不是因為禮貌，不是因為任何別的理由。
隻是因為他想。
陸開心把臉埋進枕頭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完了。
第二天早上，陸開心破天荒地起晚了。
昨晚她翻來覆去到淩晨三點才睡著，結果早上鬧鍾響的時候，她完全沒聽見。最後還是溫然把她搖醒的。
“八點了！第一節有課！”
陸開心騰地坐起來，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整個人都清醒了。
八點零五。
第一節課八點半。
“完了完了完了——”她跳下床，衝進衛生間，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換好衣服，抓起書包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麽，迴頭問：“你們不走嗎？”
溫然慢悠悠地塗著口紅：“我們十點的課。”
蘇甜甜頭也不抬：“我也是十點。”
安然小聲說：“我也是……”
陸開心：“……”
溫然朝她揮揮手：“快去吧，別遲到了。”
陸開心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衝了出去。
她一路狂奔，終於在八點二十五分衝進了教學樓。
找到教室，推開門，裏麵已經坐滿了人。她掃了一眼，隻有最後一排還有幾個空位。
她貓著腰往後走，坐下，喘著氣，開啟書包拿課本。
課本拿出來的那一刻，她忽然愣住了。
旁邊的座位上，有一個人。
灰色的t恤，黑色的褲子，低頭看著書。
林知序。
陸開心轉過頭，看著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知序也抬起頭，看著她。
兩雙眼睛對視了一秒。
然後林知序開口了。
“遲到了。”
陸開心：“……”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我知道。”
林知序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陸開心坐在他旁邊，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昨晚蘇甜甜說的話：“他不會做多餘的事。”
那他為什麽坐在這裏？
這節課是《大學語文》，中文係的必修課。數學係的人來上這門課幹嘛？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書。
《高等數學》。
不是這門課的課本。
他真的隻是坐在這裏，看自己的書。
陸開心的心跳更快了。
一整節課，陸開心都沒聽進去老師在講什麽。
她的餘光一直落在旁邊那個人身上。他始終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裏的書，偶爾翻一頁，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打擾到別人。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線條。
他的睫毛很長，低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手指修長，翻書的時候，指節微微彎曲，很好看。
陸開心看著看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麽，趕緊收迴視線，盯著黑板。
黑板上的字她一個都沒看見。
她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還是那個姿勢，專注地看著書，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她。
下課鈴響的時候，陸開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師剛說完“下課”，她就站起來，準備逃走。
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陸開心。”
她的腳步頓住了。
她轉過頭，看向林知序。
林知序也站起來，把書收進書包，然後看著她，沉默了一秒，問：“明天還跑嗎？”
陸開心愣住了。
明天還跑嗎？
軍訓結束了，她以為不用再跑了。
她以為那些在小路上等他的早晨，已經結束了。
她以為——
“跑。”她說。
林知序點了點頭，然後繞過她，走出教室。
陸開心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跳得很快。
明天還跑嗎？
他說的是晨跑嗎？
他是在問她明天還會不會去那條小路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明天一定會去。
迴宿舍的路上，陸開心一直在發呆。
她撞了三次人，兩次電線杆，一次垃圾桶。
最後一次撞到垃圾桶的時候，正好被陳爍看見了。
“陸開心？”陳爍跑過來，看著她，“你沒事吧？”
陸開心抬起頭，看了一眼麵前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陳爍，麵無表情地說：“沒事，我在測試垃圾桶的穩固性。”
陳爍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測試結果呢？”
“很穩固。”
陳爍笑得更厲害了。
許墨白從後麵走過來，看了一眼陸開心，又看了一眼陳爍，然後掏出小本本，開始寫。
陸開心湊過去看：“又寫什麽？”
許墨白頭也不抬：“偶遇篇。九月二十日，中午十二點三十七分，中文係女生陸開心在迴宿舍路上撞到垃圾桶，神情恍惚，疑似失眠。”
陸開心：“……我沒失眠。”
許墨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在後麵加了一句：“當事人否認失眠，但眼神躲閃，耳尖泛紅，疑似戀情萌芽期。”
陸開心：“許墨白！”
許墨白收起小本本，推了推眼鏡，麵不改色：“素材。”
陳爍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陸開心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這兩個人計較。
她繞過他們，繼續往宿舍走。
走出幾步，忽然聽見陳爍在後麵喊：“陸開心，老大今天是不是去上你們中文係的課了？”
陸開心腳步一頓。
陳爍跑過來，湊到她旁邊，壓低聲音說：“他第一節沒課，平時都是在圖書館待到十點的。今天忽然說有事，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呢，原來是去聽《大學語文》啊。”
他朝陸開心眨了眨眼睛。
陸開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想提高一下語文水平？”她說。
陳爍笑了：“你覺得他像是需要提高語文水平的人嗎？”
陸開心沒說話。
陳爍繼續說：“他高考語文一百三十八分，作文滿分。”
陸開心愣住了。
陳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說：“好好想想吧，陸開心。”
然後他轉身走了。
許墨白從他身邊經過時，看了陸開心一眼，又掏出小本本寫了一行字。
陸開心沒去管他寫什麽。
她站在原地，腦子裏亂成一團。
高考語文一百三十八分。
作文滿分。
這樣的人，需要去聽《大學語文》嗎？
晚上，305寢室。
陸開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溫然敷著麵膜，坐在下麵看書。蘇甜甜對著電腦敲程式碼。安然縮在床上看小說。
安靜了很久，溫然忽然開口。
“陸開心。”
“嗯？”
“今天那個數學係的去上你們課了？”
陸開心沉默了一秒：“你怎麽知道？”
“陳爍告訴我的。”
陸開心：“……你們什麽時候加的微信？”
溫然：“就那天拚桌的時候。”
陸開心沒說話。
溫然繼續說：“他還說，林知序第一節沒課，平時都是去圖書館的。今天忽然改變行程，去聽了一節《大學語文》。”
陸開心繼續沉默。
溫然笑了一聲：“你說，他這是為什麽？”
陸開心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
“不知道。”
溫然沒再問。
寢室裏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安然小聲說：“陸開心，你……你明天還去跑步嗎？”
陸開心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去。”
安然輕輕地說：“那……那他明天應該也會去吧。”
陸開心沒說話。
但她心裏知道。
他會的。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枕邊。
她看著那片月光，腦子裏全是今天上午的畫麵——他坐在她旁邊，低著頭看書，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很長，他的手指很好看，他翻書的動作很慢很輕。
然後她想起他說的話。
“明天還跑嗎？”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了起來。
會的。
她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