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第三天,陸開心照了照鏡子,沉默了整整一分鍾。
溫然敷著麵膜從她身後飄過,看了一眼鏡子裏的兩個人——一個白得發光,一個黑得發亮——然後繼續飄向自己的床位。
“別看了,”溫然的聲音從麵膜後麵傳出來,“再看也白不迴去。”
陸開心放下鏡子,長長地歎了口氣。
她從小就容易曬黑,這點她有心理準備。但她沒想到的是,軍訓的太陽居然能毒到這個地步——明明塗了防曬,明明盡量往陰涼處躲,三天下來,她還是成功地從“正常膚色”過渡到了“剛從非洲度假迴來”的膚色。
而溫然呢?
同一個訓練場,同一個太陽,同一個時間。
人家白得發光。
“這就是命吧。”陸開心自我安慰道,“黑紅也是紅,黑美人也是美人。”
安然從床角探出頭,小聲說:“其實……其實你曬黑了也挺好看的。”
陸開心眼睛一亮,撲過去抱住安然:“安然!你是我親姐妹!就衝這句話,今天的防曬霜我分你一半!”
安然被她抱得有點懵,臉紅紅的,但嘴角彎了彎。
蘇甜甜頭也不抬,繼續敲程式碼。
訓練場在學校東區的操場上,今年新生多,一個操場分了四個學院,中文係和數學係被分在相鄰的兩個區域。
第一天軍訓的時候,陸開心就發現了這個巧合。
第二天軍訓的時候,陸開心又發現了另一個巧合。
第三天軍訓的時候,陸開心發現了第三個巧合。
休息時間。
教官一聲令下,中文係方陣的新生們立刻四散開來,找陰涼的地方喝水休息。陸開心拖著溫然往操場邊的樹蔭下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擰開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熱死了……”她用手扇著風,眯著眼睛看向操場。
數學係那邊也休息了。一群穿著迷彩服的男生零零散散地坐在跑道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聊天,有的直接躺平了。
陸開心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沒找到她想找的人。
溫然注意到她的動作,湊過來問:“找誰呢?”
“沒找誰。”
“沒找誰你眼睛都快把操場戳穿了?”
陸開心收迴視線,喝了一口水:“我就是隨便看看。”
溫然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就在這時,陸開心餘光瞥見操場旁邊的小路上,有一個人影正朝這邊走過來。
她猛地轉過頭。
小路在操場東側,兩邊種著一排梧桐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個人正沿著那條小路跑步,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背心,黑色的短褲,步伐不緊不慢,節奏很穩。
是林知序。
陸開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個人跑得不快,像是晨跑結束後的放鬆跑。他從小路的那一頭跑過來,經過操場邊緣,經過中文係休息區——
然後繼續往前跑,頭也沒迴。
陸開心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啞巴!”她喊了一聲。
那個背影頓了頓。
隻是一瞬間的停頓,然後繼續往前跑,很快就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裏。
溫然在旁邊目睹了全程,沉默了兩秒,開口問:“你喊誰啞巴?”
“林知序。”
“他知道你叫他啞巴嗎?”
“應該知道吧,”陸開心托著腮,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小路,“我剛才喊了,他聽見了。”
“那你怎麽知道他聽見了?”
“他停了一下。”
溫然沉默了一秒:“……就這?”
“就這。”
“你管這叫‘聽見了’?”
陸開心轉過頭,看著溫然,眨眨眼睛:“你沒注意到嗎?他平時走路都是勻速的,一步都不帶停的。剛才他停了一下,雖然很短,但確實停了一下。”
溫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隻憋出一句:“……你觀察得真仔細。”
陸開心笑了:“那當然。”
下午的訓練結束,305寢室四個人拖著疲憊的身體迴到宿舍。
陸開心一進門就癱在椅子上,動都不想動。溫然去洗澡了,蘇甜甜繼續敲程式碼,安然坐在床上發呆。
手機響了一下。
陸開心拿起來一看,是陳爍發來的訊息。
陳爍:【今天軍訓怎麽樣?】
陸開心:【快死了。】
陳爍:【哈哈哈,堅持住,還有十一天呢。】
陸開心:【你別說十一天,你說一天我都想哭。】
陳爍:【對了,你們今天看到老大了嗎?】
陸開心:【老大?】
陳爍:【林知序啊,我們都叫他老大。他每天早上六點起來晨跑,雷打不動,不管刮風下雨還是下刀子,都得跑完十公裏才罷休。】
陸開心看著這條訊息,愣了愣。
每天早上六點?
雷打不動?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小路上看見的那個背影,想起那一瞬間的停頓,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陸開心:【他每天都從操場旁邊那條小路跑嗎?】
陳爍:【對啊,那條路是出校門最近的路,他一般都是跑出校門,沿著江邊跑一圈再迴來。】
陸開心:【幾點?】
陳爍:【六點半左右吧,怎麽了?】
陸開心:【沒什麽,隨便問問。】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六點半。
軍訓早上八點開始。
明天可以早起一點。
第二天,陸開心五點半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洗漱完畢,換好衣服,悄悄出了門。
溫然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問了一句:“去哪兒?”
陸開心小聲說:“跑步。”
“你?跑步?”溫然的聲音裏充滿了懷疑。
“對,跑步。”陸開心說完就溜了。
五點四十的校園很安靜,天還沒完全亮,路燈還亮著,空氣裏有股潮濕的青草味。陸開心沿著宿舍樓前的路慢慢往前走,走到操場旁邊那條小路上,找了棵梧桐樹,在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等了大概二十分鍾,天邊開始泛白,路燈滅了。
六點整,一個人影從小路的另一頭出現。
灰色運動背心,黑色短褲,步伐不緊不慢。
林知序。
陸開心看著他跑近,看著他經過自己麵前,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沒有迴頭。
陸開心也沒喊。
她就那麽坐著,看著他跑遠,然後消失在晨霧裏。
等了大概四十分鍾,那個人又從原路跑迴來了。
這次她站起來了。
林知序跑近,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跑。
陸開心在他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忽然開口:“早啊,啞巴。”
林知序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她麵前,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看著陸開心,沉默了兩秒,開口:“你怎麽在這兒?”
陸開心眨眨眼睛,笑了:“跑步啊。”
林知序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陸開心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一條黑色的運動褲,運動鞋。打扮得確實像來跑步的。
但問題是——
“你出汗了嗎?”林知序問。
陸開心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沒有。”
“你喘氣了嗎?”
“……沒有。”
“你跑了多久?”
陸開心沉默了。
林知序看著她,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是什麽情緒。過了兩秒,他收迴視線,繼續往前跑。
陸開心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然後她追了上去。
“哎,你等等我!”
林知序沒停,但速度慢了一點。
陸開心追上來,和他並排跑著。跑了大概五十米,她就開始喘了。
“你……你每天都跑嗎?”她問。
“嗯。”
“跑多遠?”
“十公裏。”
“十……十公裏?”陸開心的聲音都變調了,“那你每天得跑多久?”
“四十分鍾左右。”
“四十分鍾跑十公裏?”陸開心算了算,“那不是要……要很快的速度?”
“嗯。”
“你跑這麽快,我剛才怎麽追上的?”
林知序沒說話。
陸開心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他剛才放慢速度了。
她側過頭看向他,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線條。他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目視前方,步伐穩健,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陸開心笑了。
她沒說話,繼續跟著他跑。
跑了大概兩百米,她實在跑不動了,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林知序也停了下來。
他站在前麵幾步遠的地方,迴頭看著她。
陸開心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氣喘籲籲地說:“你……你繼續跑,別管我,我……我歇一會兒。”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你迴去的路,在那邊。”
他指了指她身後。
陸開心迴頭看了一眼,又看向他,笑了:“我知道。”
林知序沒再說話,轉身繼續跑。
陸開心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林知序!”
他停了一下,沒迴頭。
“明天我還來!”
那個背影頓了一秒,然後繼續往前跑,消失在晨光裏。
陸開心直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迴是真的出汗了。
她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小路,笑了。
接下來的幾天,陸開心每天都五點半起床,準時出現在那條小路上。
第一天,她跟著林知序跑了三百米,然後歇菜。
第二天,她跟著跑了五百米,然後歇菜。
第三天,她跟著跑了一公裏,然後歇菜。
第四天,她沒歇菜——因為她根本沒跑,直接坐在長椅上等林知序迴來,然後跟在他後麵走了一段。
“今天怎麽不跑了?”林知序問。
陸開心歎了口氣:“昨天跑猛了,腿疼。”
林知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陸開心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怎麽,你是在關心我嗎?”
林知序收迴視線,繼續往前走。
陸開心追上去,和他並排走著。
“哎,林知序,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能看見我?”
“嗯。”
“那你看見我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
林知序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在想你今天能跑多遠。”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就這?”
“就這。”
“沒想別的?”
林知序沒迴答。
陸開心也不追問,繼續和他一起往前走。
走到操場旁邊的時候,她忽然看見前麵有一個人影,正蹲在路邊,手裏拿著一個小本本,在寫著什麽。
許墨白。
陸開心走過去,湊到他旁邊看:“寫什麽呢?”
許墨白頭也不抬:“素材。”
“什麽素材?”
“軍訓素材。”許墨白在小本本上又寫了一行字,“六點四十三分,女生追著男生跑,男生放慢速度等女生。四十五分,女生跑不動了,男生停下來等她。四十七分,女生追上男生,兩人並排走。五十分,女生笑了,男生嘴角微微上揚零點三厘米。”
陸開心愣住了。
林知序也停下來了。
許墨白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著兩個人,語氣平淡:“有素材了。”
陸開心沉默了兩秒,然後看向林知序:“你嘴角上揚了零點三厘米?”
林知序麵無表情:“沒有。”
許墨白舉起小本本:“我有證據。”
林知序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陸開心追上去,笑著喊:“哎,你等等我!零點三厘米是什麽概念?你是怎麽量出來的?”
許墨白在後麵慢悠悠地收起小本本,也跟了上去。
軍訓第八天。
陸開心已經成功把晨跑距離提升到了兩公裏——雖然還是很慢,但至少能堅持下來了。
這天早上,她照例在小路上等林知序。
六點整,那個人準時出現。
她站起來,正準備迎上去,忽然發現他身邊還有兩個人。
陳爍和許墨白。
陳爍看見她,遠遠地就揮手:“陸開心!聽說你最近天天跟老大晨跑?”
陸開心走過去,看了林知序一眼,然後朝陳爍點點頭:“對啊,怎麽了?”
陳爍嘿嘿笑了兩聲:“沒怎麽,就是覺得稀奇。老大從來不跟人一起跑步的,我們叫他他都不理。”
陸開心看向林知序。
林知序麵無表情:“走吧。”
四個人一起沿著小路往外跑。
陳爍跑在陸開心旁邊,一邊跑一邊說:“你知道嗎,老大從大一開始就一個人跑,從來不跟任何人一起。我們問他為什麽,他說嫌麻煩。”
陸開心笑了:“那我現在是不是給他添麻煩了?”
“那倒沒有,”陳爍想了想,“要是嫌麻煩,他早就把你甩掉了。”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看向前麵那個背影,腳步輕快了不少。
跑完步,四個人一起往食堂走。
陳爍和許墨白走在前麵,陸開心和林知序走在後麵。
陸開心忽然問:“林知序,你為什麽每天早上都跑步?”
林知序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習慣了。”
“從小就習慣?”
“嗯。”
“那你從小就是個啞巴?”
林知序看了她一眼。
陸開心笑了:“開玩笑的,別生氣。”
林知序沒說話。
陸開心又問:“那你除了跑步,還有什麽習慣?”
林知序想了想:“看書。”
“看什麽書?”
“數學方麵的。”
“除了數學呢?”
“物理。”
“除了物理呢?”
“化學。”
陸開心沉默了。
林知序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陸開心捕捉到這個細微的動作,眼睛一亮:“你笑了?”
林知序恢複麵無表情:“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陸開心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忽然笑了:“行,我看錯了。”
走到食堂門口,陳爍和許墨白先進去了。陸開心正準備跟進去,忽然想起什麽,轉過身看向林知序。
“林知序,明天你還跑嗎?”
林知序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頭。
“嗯。”
陸開心笑了:“那明天見。”
她轉身進了食堂,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林知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裏。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臉上,暖暖的。
他站了兩秒,然後抬腳走進食堂。
下午的訓練格外難熬。
太陽比前幾天更毒,曬得人頭皮發麻。陸開心站在方陣裏,感覺自己的腦子都快被曬化了。
“堅持住,還有五分鍾!”教官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陸開心咬咬牙,繼續站著。
她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今天早上的畫麵——林知序站在晨光裏,看著她,問:“你出汗了嗎?”
她當時沒出汗。
但現在她出了。
出了一身汗。
想到這裏,她忽然覺得沒那麽難熬了。
休息時間,陸開心拖著溫然往樹蔭下走。
剛坐下,就看見陳爍跑過來。
“陸開心,有人找你。”
陸開心愣了一下:“誰?”
陳爍指了指後麵:“老大。”
陸開心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愣住了。
林知序站在不遠處,手裏拿著一瓶水。
他走過來,把水遞給她。
陸開心接過水,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他:“給我的?”
林知序點頭。
“為什麽?”
林知序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你早上跑得太少了。”
陸開心愣住了。
溫然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
陳爍笑得直拍大腿。
許墨白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過來了,站在旁邊掏出小本本,飛快地寫著什麽。
陸開心看著手裏的水,又看著麵前這個麵無表情的人,忽然笑了。
“林知序,”她說,“你是不是在關心我?”
林知序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陸開心在後麵喊:“謝謝你啊,啞巴!”
那個背影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許墨白收起小本本,跟上去,邊走邊說:“第八天,男生給女生送水,女生說謝謝,男生耳朵紅了零點五厘米。”
林知序腳步一頓,轉頭看他。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麵不改色:“素材。”
陳爍笑得更大聲了。
陸開心坐在樹蔭下,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
溫然湊過來,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水,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歎了口氣。
“完了。”
陸開心轉頭看她:“什麽完了?”
溫然搖搖頭,沒說話。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那瓶水上,亮晶晶的。
陸開心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
但她覺得心裏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