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見麵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半了。
陸開心餓得前胸貼後背，一出教學樓就拉著溫然往食堂衝。蘇甜甜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手裏還拿著手機看程式碼。安然小跑著追上來，氣喘籲籲的，臉紅撲撲的。
“慢……慢點……”安然小聲說。
陸開心迴頭看她：“慢什麽慢，再慢食堂就沒飯了！你知道新生有多少嗎？你知道食堂阿姨打飯的速度有多慢嗎？你知道——”
“行了行了，”溫然打斷她，“三樓，咱們去三樓，人少。”
“三樓貴。”
“我請。”
陸開心立刻閉嘴，腳步更快了。
三樓確實人少。準確地說，是少得可憐。
這個校區一共有三個食堂，一樓最便宜，二樓中等，三樓最貴，貴到大部分學生寧願排隊也不願意上來。陸開心掃了一眼，偌大的餐廳裏隻稀稀拉拉坐了四五桌人，都是那種看起來不差錢的新生，或者帶著家長的新生。
“看吧，”溫然優雅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靜，幹淨，不用排隊。”
陸開心看著選單上的價格，倒吸一口涼氣：“一份紅燒肉二十八？”
“好吃就行了。”
“這肉是金子做的還是豬是金子養的？”
溫然懶得理她，拿起手機掃碼點餐。
蘇甜甜和安然也坐下了。蘇甜甜繼續看她的程式碼，安然低著頭玩手指，偶爾偷偷看一眼周圍。
陸開心歎了口氣，正準備掃碼，餘光忽然瞥見門口走進來三個人。
她的手指頓住了。
陳爍走在最前麵，大搖大擺的，手裏拿著手機在看什麽。許墨白跟在他後麵，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林知序走在最後，步子不緊不慢，目光淡淡地掃過餐廳——
然後和陸開心的目光對上了。
一秒。
兩秒。
林知序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好像什麽都沒看見。
陸開心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喲，”她朝那邊揮了揮手，“勇闖男寢的主角又來了！”
陳爍聽見聲音，轉頭看過來，眼睛一亮：“哎，這不是那個誰嗎？陸開心！”
“記性不錯嘛，寸頭。”
“別叫我寸頭，我叫陳爍。”
“行，陳爍。”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朝陸開心點了點頭。林知序已經在離她們不遠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了，開始看選單，完全一副“我不認識你們”的樣子。
陸開心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溫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又是那個林知序？”
“嗯。”
“他好像真的不怎麽愛說話。”
“我知道。”
“那你笑什麽？”
陸開心收迴視線，眨眨眼睛：“我笑了嗎？”
溫然翻了個白眼。
點完餐，陸開心托著腮看向窗外。三樓視野很好，能看見半個校園，教學樓、圖書館、操場，都小小的，像模型一樣。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麵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什麽，轉過頭，正好看見陳爍朝這邊走過來。
“那個，”陳爍撓了撓頭，難得有點不好意思，“你們那邊還有位置嗎？我們那邊空調太冷了，想換個位置，結果一看全坐滿了……”
陸開心看了看自己這邊——四人桌，坐了四個人，剛剛好。
“滿了。”她說。
陳爍愣了一下，然後看了看旁邊——確實沒空桌了。
溫然忽然開口：“可以拚桌啊。”
陳爍眼睛一亮：“可以嗎？”
溫然看了陸開心一眼，陸開心聳聳肩：“我沒問題。”
蘇甜甜頭也不抬：“隨便。”
安然往裏麵縮了縮，小聲說：“我……我也沒問題。”
陳爍立刻迴頭朝那邊招手：“哎，過來過來，這邊拚桌！”
許墨白站起身，端著托盤走過來。林知序坐在原地沒動，過了兩秒，也端起托盤，慢吞吞地走過來。
六個人擠在一張四人桌上，有點擠。
陳爍和許墨白坐在一邊，林知序坐在另一邊——正好是陸開心對麵。
陸開心看著對麵的人，笑了：“又見麵了。”
林知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開始吃飯。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致，像是要把米飯的每一粒都嚼碎了才嚥下去。筷子夾菜的時候，手腕微微轉動，動作很輕，很穩。
陸開心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是啞巴嗎？”
溫然差點把水噴出來。
陳爍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許墨白嘴角彎了彎，繼續吃自己的飯。
林知序抬起頭，看向陸開心。
他的眼睛很黑，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就那樣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陸開心和他對視，也不躲，就那麽坦坦然然地看迴去。
過了大概三秒鍾，林知序開口了。
“食不言。”
三個字。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陸開心愣了愣，然後笑了。
“食不言，”她重複了一遍，點點頭，“行，有道理。那我不說話了，吃飯。”
她真的低下頭開始吃飯。
溫然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神有點複雜。
陳爍湊到許墨白耳邊，壓低聲音：“這姑娘有點東西，敢這麽跟林知序說話。”
許墨白嗯了一聲，沒多說。
一頓飯吃得安靜。
安靜得有點詭異。
陳爍憋不住話，吃了沒幾分鍾就開始找話題：“那個，你們都是哪個係的？”
溫然放下筷子：“英語係，溫然。”
蘇甜甜頭也不抬：“計算機，蘇甜甜。”
安然小聲說：“中文係……安然。”
陳爍點點頭，然後指了指自己：“我，陳爍，物理係。這位是許墨白，數學係的——不過他不隻是數學係的。”
溫然好奇地看向許墨白：“哦？還有別的？”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寫小說的。”
陸開心抬起頭，眼睛亮了：“寫小說的？什麽型別？發表過嗎？”
“網文，”許墨白夾了一筷子菜，“沒發表，寫著玩。”
“什麽題材？”
“古代言情。”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古代言情？你一個大男生，寫古代言情？”
許墨白看了她一眼，表情沒什麽變化：“有問題嗎？”
“沒沒沒，沒問題，”陸開心擺擺手，“我就是好奇，你寫的都是什麽故事？甜寵的那種？”
許墨白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一般寫be。”
“be？”
“badending，悲劇結局。”
陸開心眨眨眼睛：“為什麽？現在不是流行he嗎？happyending。”
許墨白低下頭，繼續吃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因為現實生活已經很苦了，我想讓讀者知道，還有人比他們更苦。”
陸開心愣住了。
溫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爍拍著桌子哈哈大笑：“我就說吧，這人心理陰暗！”
許墨白沒理他，繼續吃飯。
林知序始終沒說話，但陸開心注意到，他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溫然看向許墨白，眼睛彎了彎：“那你寫過什麽故事？說來聽聽？”
許墨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開口：“最近在寫一個，女主是個富家千金，男主是個窮書生。女主家裏不同意，把女主關起來，男主每天在門外等著，刮風下雨都不走。後來女主病了，病得很重，男主跪在門外求她家裏開門，跪了三天三夜。”
溫然托著腮，眼睛亮亮的：“然後呢？女主好了嗎？他們在一起了嗎？”
許墨白麵無表情地說：“女主死了。男主在她死後第三天，在塞納河畔被車撞死了。”
溫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陳爍笑得更大聲了。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塞納河畔？中國古代有塞納河？”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平淡：“藝術加工。”
“你這藝術加工得有點遠了吧？”
“讀者的評價是，”許墨白頓了頓，“‘作者的地理可能是體育老師教的’。”
這一下連蘇甜甜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安然縮在角落裏，肩膀微微抖動，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害怕。
溫然慢慢收迴托著腮的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她看著許墨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隻憋出一句：“……你真會聊天。”
許墨白點點頭：“謝謝。”
“我沒在誇你。”
“我知道。”
溫然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去，不想再看他。
陸開心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得眼睛都彎了。
她笑著笑著，目光落在對麵的人身上。
林知序還在吃飯。
他好像完全沒被這邊的熱鬧影響，動作依舊不緊不慢，表情依舊淡淡的。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慢慢嚼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線。
陸開心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發現——
他的嘴角沾了一顆米粒。
很小的一顆，白白的，就黏在嘴角邊上，他好像完全沒注意到。
陸開心愣住了。
然後她低下頭，假裝在吃飯，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溫然注意到她的表情，湊過來問：“笑什麽？”
陸開心搖搖頭：“沒什麽。”
溫然狐疑地看著她，但也沒多問。
飯快吃完的時候，陳爍忽然提議：“哎，咱們兩個寢室要不要結成友好寢室？”
陸開心抬起頭：“友好寢室？”
“對啊，就是那種互幫互助的，比如你們女生需要搬東西啦，修電腦啦，我們可以幫忙。我們需要……呃……”
溫然接話：“需要什麽？”
陳爍撓了撓頭：“需要女生幫忙的事情……好像也沒什麽。”
陸開心笑了：“那這友好寢室結成了，豈不是我們單方麵受益？”
“也不是，”陳爍想了想，“我們可以幫你們解題啊！數學物理都行！你們中文係英語係的，高數什麽的肯定要學吧？到時候可以找我們！”
溫然眼睛亮了亮：“這倒是個好主意。”
蘇甜甜難得開口：“計算機方麵也可以問我。”
安然小聲說：“我……我數學不太好……”
陳爍一拍桌子：“那就這麽定了！201和305，友好寢室！以後有事沒事多聯係！”
他說完，看向林知序：“你沒意見吧？”
林知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
“隨便。”
陳爍笑了：“那就當你同意了。”
陸開心看向林知序，笑著問：“林知序，你歡迎我們嗎？”
林知序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陸開心。
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笑，像是兩彎月牙。她就那樣看著他，坦坦然然的，好像在等一個答案。
林知序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嗯。”
就這一個字。
但陸開心笑了。
“行，那我當你歡迎了。”
吃完飯，六個人一起下樓。
走到食堂門口，陳爍忽然想起什麽，朝陸開心揮揮手：“對了，加個微信唄，以後方便聯係。”
陸開心點點頭，拿出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
溫然加了許墨白，蘇甜甜加了陳爍，安然躲在後麵沒動。
陸開心看向林知序，晃了晃手機：“你呢？加不加？”
林知序看了她一眼，然後拿出手機，開啟二維碼。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掃了。
“行了，”她把手機收起來，“以後有事找你。”
林知序沒說話，把手機放迴口袋，轉身走了。
陳爍和許墨白跟上去，三個人漸漸走遠。
溫然看著他們的背影，轉頭問陸開心：“你覺得那個林知序怎麽樣？”
陸開心想了想：“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哪裏有意思？”
“不知道，”陸開心笑了，“就是覺得挺有意思的。”
她說著，想起剛才那顆米粒，嘴角又彎了起來。
溫然看著她，搖搖頭，沒再多說。
迴宿舍的路上，陸開心拿出手機，點開林知序的微信頭像。
頭像是一片黑色，沒有任何圖案。昵稱是一個字母：l。
朋友圈一條都沒有。
她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來，把備注改成了“啞巴同誌”。
改完，她自己笑了一下。
溫然湊過來看：“笑什麽？”
陸開心把手機收起來：“沒什麽。”
陽光很好，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剛才那頓飯，想起那顆米粒，想起林知序說“食不言”時的表情，想起他掃二維碼時修長的手指。
然後她想起，她好像忘了告訴他，他嘴角有米粒。
不過沒關係。
下次見麵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