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晚上七點,陸開心準時出現在圖書館門口。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換了件新買的針織衫,紮了個高馬尾,塗了淡淡的口紅。出門前照了十分鍾鏡子,確認自己看起來“既正式又自然”。
溫然看著她忙活,在旁邊悠悠地說:“你這是去采訪還是去約會?”
陸開心臉紅了,但理直氣壯地說:“采訪!當然是采訪!”
溫然意味深長地笑了。
現在,陸開心站在圖書館門口,深吸一口氣,準備進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很好,整齊。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很好,不亂。
她再摸了摸自己的臉——很好,沒有麵膜殘留。
她滿意地點點頭,推門進去。
圖書館裏很安靜,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裏有一股舊書特有的味道。陸開心輕車熟路地走到三樓,往那個熟悉的位置看去。
林知序已經坐在那裏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領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襯衫,頭發比平時整齊一點,好像是特意打理過。
陸開心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久等了?”
林知序抬起頭,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
又移了一點。
停住了。
陸開心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
然後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新買的針織衫,灰色,款式很簡單,她很喜歡。
但問題是,她裏麵穿的是一件睡衣。
不是普通睡衣,是那種印著“不想早八”四個大字的卡通睡衣。
領口很低,那幾個字從針織衫的領口裏露出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想早八”。
陸開心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想起今天出門前的準備——換了新衣服,紮了頭發,化了妝。但她忘了換裏麵的衣服。
她穿著“不想早八”睡衣,來采訪數學係大神。
她抬起頭,看著林知序。
林知序也在看著她。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三秒。
然後林知序移開目光,低下頭,繼續看書。
什麽都沒說。
什麽都沒問。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陸開心愣住了。
這是……沒看見?
還是看見了但假裝沒看見?
還是看見了但覺得無所謂?
她不敢問。
她隻能假裝什麽都沒發生,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下錄音鍵。
“那……我們開始?”
林知序抬起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陸開心翻開筆記本,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問題,深吸一口氣。
“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麽選數學?”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喜歡。”
陸開心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繼續的意思,忍不住問:“就這兩個字?”
林知序看著她,反問:“還需要什麽?”
陸開心噎了一下。
好吧,這很林知序。
她在筆記本上記下“喜歡”兩個字,然後繼續問。
“那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數學的?”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小學。”
陸開心眼睛一亮,覺得終於有可以展開的話題了。
“小學什麽時候?是遇到了什麽特別的事,還是有什麽人影響了你?”
林知序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三年級。”
陸開心等了一會兒,發現他又沒有繼續的意思了。
她試探著問:“三年級……發生了什麽?”
林知序看著她,說:“做對了一道題。”
陸開心愣住了。
做對了一道題?
就這?
她不死心地追問:“什麽題?”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雞兔同籠。”
陸開心沉默了。
雞兔同籠。
她記得那道題,小學的時候也做過。籠子裏有雞和兔,一共多少個頭多少隻腳,問雞和兔各有多少隻。
她當時覺得挺有意思的,但也沒到“因此喜歡上數學”的程度。
她看著林知序,問:“那道題有什麽特別的嗎?”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第一次覺得,可以用數字解決問題。”
陸開心愣了一下。
第一次覺得,可以用數字解決問題。
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對大多數人來說,數學隻是考試科目。但對林知序來說,數學是工具,是語言,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她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這句話。
“那你後來參加競賽,是因為喜歡嗎?”
林知序點頭。
陸開心繼續問:“競賽辛苦嗎?”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還好。”
陸開心等著他繼續,但他又沒下文了。
她歎了口氣,換了個問法。
“那你競賽的時候,每天訓練多久?”
林知序說:“不一定。”
“最多的時候呢?”
“八個小時。”
陸開心倒吸一口涼氣。
八個小時。
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做題。
她看著麵前這個人,忽然想起上次他說的話——“因為隻會做題”。
那時候她隻是心疼。
現在她有點懂了。
他不是隻會做題,是隻有做題。
他的世界裏,隻有數字,隻有公式,隻有解題。
沒有別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你不做題的時候,都幹什麽?”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想題。”
陸開心愣住了。
想題?
“就是想怎麽做題?”她問。
林知序點頭。
陸開心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她看著他,他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靜,好像這很正常。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學數學,你會做什麽?”
林知序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困惑。
他想了很久,久到陸開心以為他不會迴答了。
然後他說:“沒想過。”
陸開心問:“為什麽?”
林知序說:“因為沒有別的。”
陸開心聽著這句話,心裏酸酸的。
沒有別的。
他從小學開始,就隻知道數學。
競賽,高考,大學,研究生,博士,研究——他的人生軌跡早就定好了,沒有別的選項。
她看著他,忽然問:“那現在呢?現在有別的嗎?”
林知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有。”
陸開心愣住了。
有?
她問:“什麽?”
林知序看著她,沒說話。
但他的眼神,已經迴答了。
陸開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剛才他說“喜歡”時的表情,想起他看她時的眼神,想起他每次和她一起吃飯時微微彎起的嘴角。
她忽然明白了。
別的,是她。
是她讓他知道,除了數學,還有別的東西值得喜歡。
是她讓他知道,除了做題,還可以跑步、烤雞翅、和人一起吃飯。
是她讓他知道,除了一個人,還可以有另一個人陪著。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但她笑了。
“好,”她說,“我知道了。”
林知序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微妙的表情——好像是溫柔,又好像是別的什麽。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圖書館裏很安靜,隻有暖氣片偶爾發出的輕微響聲。
過了很久,陸開心先開口。
“我們繼續?”
林知序點了點頭。
陸開心深吸一口氣,低頭看筆記本。
下一個問題是“你平時喜歡做什麽”,但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她換了個問題。
“你覺得數學難嗎?”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有的難,有的不難。”
陸開心問:“那什麽樣的題算難?”
林知序說:“解不出來的。”
陸開心笑了,繼續問:“那你遇到解不出來的題,會怎麽辦?”
林知序說:“一直想。”
“一直想多久?”
“直到解出來。”
陸開心愣住了。
直到解出來。
她想起許墨白說的那些話,想起那條評論裏寫的“淩晨三點坐在路燈下看書”。
原來他是在解題。
解不出來,就不睡覺。
她看著他,問:“那如果一直解不出來呢?”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不會。”
陸開心愣了一下:“不會什麽?”
林知序說:“不會解不出來。”
陸開心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人,對自己這麽有信心嗎?
但她知道,他不是自信,是習慣。
習慣了麵對難題,習慣了死磕到底,習慣了直到解出來為止。
她問:“那你有沒有解不出來的題?”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有。”
陸開心眼睛一亮:“比如?”
林知序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你。”
陸開心愣住了。
她?
什麽意思?
她看著他,等著他解釋。
但林知序沒再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微妙的表情——好像是認真,又好像是別的什麽。
陸開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和你”,“有你”,“因為有人”。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紅了的耳朵,想起他每次等她時的樣子。
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她對他來說,也是難題。
不是那種可以解出來的數學題,是另一種。
他不知道怎麽解,所以一直在想。
一直想,直到——
直到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在他的世界裏,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存在了。
她笑了,低下頭,假裝在記筆記。
但她的臉,紅了。
林知序看著她紅了的耳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隻是一下,但她看見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人目光相遇,都笑了。
那天晚上,采訪進行得很慢。
不是因為林知序話少,是因為陸開心總是走神。
她想著他說的話,想著他看她的眼神,想著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每次走神,她都會偷偷看他一眼。
每次看他的時候,都會發現他也在看她。
然後兩個人都會移開目光,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就這樣,采訪進行了一個半小時。
陸開心看了看時間,快九點了。
她看了一眼筆記本,還有一半的問題沒問。
她歎了口氣,說:“今天先到這兒吧。”
林知序看著她,問:“不繼續了?”
陸開心搖頭:“太晚了,你該休息了。”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我不累。”
陸開心笑了。
她知道他不累。
但她需要時間消化今天聽到的這些話。
她收起錄音筆和筆記本,站起來。
“下週繼續,可以嗎?”
林知序也站起來,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圖書館門口,外麵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路麵照得昏黃。
陸開心走在林知序旁邊,忽然想起什麽。
“林知序。”
他看向她。
陸開心問:“你剛才說,我是你解不出來的題。是什麽意思?”
林知序愣住了。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開心以為他不會迴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就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就是不知道怎麽解。”
陸開心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一直想。”
陸開心笑了。
一直想,直到解出來。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好,”她說,“那我等著。”
林知序看著她,沒說話。
但他的耳朵,紅了。
陸開心看著那對紅了的耳朵,笑得更開心了。
她伸出手,牽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那麽暖。
她握緊,繼續往前走。
林知序也握緊她的手。
兩個人就這樣,手牽著手,走在昏黃的路燈下。
走到宿舍樓下,兩個人停下。
陸開心看著他,說:“晚安,林知序。”
林知序看著她,說:“晚安。”
陸開心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拐角,她迴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陸開心笑了,繼續往上走。
迴到宿舍,她一進門就撲到床上。
溫然正在敷麵膜,看見她迴來,問:“怎麽樣?”
陸開心從枕頭裏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溫然,他說我是他解不出來的題。”
溫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算情話嗎?”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說:“算吧。”
溫然看著她,問:“那你什麽感覺?”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說:“很開心。”
溫然笑了。
“那就好。”
陸開心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了兩圈。
她想起今天晚上的每一個瞬間。
想起他看她睡衣時的眼神——什麽都沒說,但什麽都看見了。
想起他說“喜歡”時的認真。
想起他說“因為沒有別的”時的平靜。
想起他說“你”時的眼神。
還有他說“一直想”時的語氣。
她忽然很期待下週。
下週繼續采訪,繼續聽他說話,繼續看他看她的眼神。
繼續解這道題。
她和他的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