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下午，陽光很好。
陸開心提前十分鍾到了圖書館，坐在老位置，等著林知序。
這是第三次采訪了，也是最後一次。
上次采訪結束後，她失眠了兩個晚上。
腦子裏全是他說的那些話——那些“因為光環而來，因為真實而走”的喜歡，那些“後來就不來了”的女生，還有最後那句“那個人，是你”。
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
想他的過去，想他的現在，想他們的未來。
現在她坐在這裏，等著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七點整，林知序準時出現。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衛衣，頭發有點亂，像是隨手撥弄了幾下。但眼睛很亮，看見她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
陸開心看著他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忽然覺得心裏很滿。
“晚上好。”她說。
林知序點了點頭：“晚上好。”
陸開心拿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然後翻開筆記本。
今天的筆記本上，問題不多。
她挑了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想問的一個。
“林知序，”她開口，“上次你說，那些女生追你，是因為好奇數學好的人是什麽樣。後來她們發現你和想象中不一樣，就走了。”
林知序看著她，點了點頭。
陸開心繼續問：“那你覺得，她們想象中你是什麽樣？”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不知道。”
陸開心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繼續，換了個問法。
“那你覺得，她們希望你是什樣？”
林知序又想了想，然後說：“會說話的。”
陸開心愣了一下。
會說話的？
林知序繼續說：“會聊天的。會笑的。會和她們出去的。”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但陸開心聽著，心裏酸酸的。
她想起他平時的樣子——不愛說話，麵無表情，從來不去任何活動。
那些女生想要的，是一個會聊天、會笑、會約會的“正常男生”。
但他不是。
他不是不會，是不習慣。
不習慣說話，不習慣笑，不習慣和人出去。
他習慣了做題，習慣了跑步，習慣了一個人。
她們想要的他，不是真實的他。
她們喜歡的，是她們想象中的那個“數學天才”，不是林知序本人。
陸開心看著他，問：“那你有沒有想過，變成她們想要的樣子？”
林知序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困惑。
陸開心解釋：“就是，試著多說話，多笑，多和別人出去——變成她們想要的那種人。”
林知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為什麽？”陸開心問。
林知序說：“因為不會。”
陸開心看著他，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不會。
不是不想，是不會。
他從小就這樣，習慣了這樣，不知道怎麽變成別樣。
她忽然很心疼他。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林知序，我想跟你說件事。”
林知序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
陸開心說：“那些人，都是笨蛋。”
林知序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困惑。
陸開心認真地說：“她們喜歡你，是因為你是高考狀元，是因為你數學好，是因為你頭上那些光環。但那些光環，不是你。”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喜歡一個人，應該是因為他是他，不是因為別的。”
林知序看著她，沒有說話。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兩人之間，把空氣染成淡淡的金色。
陸開心繼續說：“你不需要變成她們想要的樣子。你不需要多說話，不需要多笑，不需要和別人出去。你隻需要做你自己。”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真正喜歡你的人，會喜歡你本來的樣子。”
林知序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變化。
很細微，但陸開心看見了。
她笑了笑，問：“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嗎？”
林知序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嗯。”
陸開心笑了，又問：“那你知道，那個人喜歡你什麽嗎？”
林知序搖了搖頭。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說：“喜歡你跑步時迴頭等我的樣子，喜歡你吃飯時給我打飯的樣子，喜歡你在圖書館等我時的樣子。”
她頓了頓，看著他。
“喜歡你麵無表情但耳朵會紅的樣子，喜歡你話很少但每一句都很認真的樣子，喜歡你什麽都不說但什麽都做了的樣子。”
她的眼睛亮亮的，裏麵有光。
“喜歡你是你的樣子。”
林知序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陸開心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開口了。
“那……”他的聲音有點澀，“你喜歡我嗎？”
陸開心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地問。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的自己，看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他紅了的耳朵。
然後她笑了。
“喜歡。”她說。
林知序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很亮，很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裏的自己。
陸開心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笑著問：“你是不是想說‘我也是’？”
林知序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陸開心笑了，說：“那你現在說了。”
林知序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很淺，但陸開心看見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那麽暖。
她握緊，說：“以後想說什麽，可以直接說。不會說的，我教你。”
林知序點了點頭。
“嗯。”
陸開心笑了，放開他的手，拿起錄音筆。
“采訪繼續？”
林知序也收迴手，點了點頭。
陸開心看了看筆記本，問最後一個問題。
“那你以後想做什麽？”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讀研，讀博，做研究。”
陸開心問：“在哪兒？”
林知序看著她，說：“你想我在哪兒？”
陸開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她想過他會說“本校”，想過他會說“還沒定”，但沒想過他會直接問她。
她想他在哪兒？
她當然想他在身邊。
但她不能這麽說。
她想了想，然後說：“你想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林知序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困惑。
陸開心解釋：“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讀研，我也讀研。你做研究，我找個別的工作。反正，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林知序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好。”
就這一個字。
但陸開心聽出了很多很多。
她笑了，拿起錄音筆，按下停止鍵。
“采訪結束。”
林知序看著她，問：“完了？”
陸開心點頭：“完了。”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問：“你寫完了？”
陸開心說：“還沒，迴去寫。”
林知序問：“寫什麽？”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說：“寫你的故事。”
她頓了頓，看著他。
“寫你從小一個人做題的故事，寫你淩晨三點坐在路燈下看書的故事，寫那些因為光環而來又因為真實而走的故事。”
她笑了笑。
“也寫我。”
林知序看著她，沒說話。
但他的眼神，很溫柔。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很久，陸開心先開口。
“走吧，快閉館了。”
兩個人一起收拾東西，往外走。
走出圖書館，外麵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路麵照得昏黃。
陸開心走在林知序旁邊，手牽著手。
走到半路，她忽然問：“林知序，你今天開心嗎？”
林知序想了想，然後說：“嗯。”
陸開心笑了，又問：“那你知道我開不開心嗎？”
林知序看著她，說：“開心。”
陸開心問：“為什麽？”
林知序說：“因為你笑了。”
陸開心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心了。
她停下腳步，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
然後她退後一步，看著他。
林知序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陸開心看著他那個樣子，笑得彎下腰。
“你……”林知序開口，聲音有點抖。
陸開心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怎麽了？”
林知序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笑得彎彎的眼睛，看著她紅撲撲的臉，看著她嘴角那一抹狡黠的笑。
然後他笑了。
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
眼睛彎著，嘴角揚著，整個人都柔和了。
陸開心看著那個笑，愣住了。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笑過。
那麽好看，那麽溫柔，那麽——讓人心動。
她看著他，心跳得很快。
林知序看著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然後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很輕，很快。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陸開心愣住了。
她摸著自己的額頭，看著他。
林知序看著她，問：“怎麽了？”
陸開心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紅了的耳朵，看著他微微彎著的嘴角，看著他眼睛裏那個小小的自己。
然後她笑了。
“沒什麽。”她說。
她握緊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林知序也握緊她的手。
兩個人就這樣，手牽著手，走在昏黃的路燈下。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迴到宿舍樓下，兩個人停下。
陸開心看著他，說：“晚安，林知序。”
林知序看著她，說：“晚安。”
陸開心轉身上樓。
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陸開心。”
她迴過頭，看著他。
林知序站在路燈下，昏黃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他看著她說：“我今天很開心。”
陸開心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我也是。”她說。
她朝他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往上走。
走到樓梯拐角，她迴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笑了，加快腳步往上走。
迴到宿舍，她一進門就撲到床上。
溫然正在敷麵膜，看見她迴來，問：“今天怎麽樣？”
陸開心從枕頭裏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溫然，他親我了。”
溫然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恭喜啊，”她說，“終於親了。”
陸開心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了兩圈。
她想起今天晚上的每一個瞬間。
想起他說“你喜歡我嗎”時的認真，想起他聽她說“喜歡”時的眼神，想起她親他時他愣住的表情。
想起他笑的樣子，想起他親她額頭時的溫柔，想起他最後說的“我今天很開心”。
她笑了，把臉埋進枕頭裏。
溫然的聲音從下鋪傳來：“那你們現在算在一起了嗎？”
陸開心想了想，然後說：“應該算吧。”
溫然笑了：“什麽叫應該算？”
陸開心說：“就是，他知道我喜歡他，我知道他喜歡我，我們親過了，牽過手了，還約好了以後在一起——應該算在一起了吧？”
溫然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算。”
陸開心笑了。
她又滾了兩圈，然後拿起手機，給林知序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真的真的很開心。】
過了幾秒，那邊迴複了。
【我也是。】
陸開心看著那三個字，笑了。
她又發了一條。
【明天早上，老地方見。】
那邊迴複。
【嗯。】
陸開心看著那個“嗯”，笑了。
她想起他每次都說“嗯”，但每個“嗯”後麵，都有不一樣的意思。
今天的“嗯”，是“好，我等你，明天見”。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今天的畫麵。
陽光，圖書館，他看她的眼神。
他說的“你喜歡我嗎”，她說的“喜歡”。
他的笑，他的吻，他說的“我今天很開心”。
她忽然很期待明天。
明天早上，跑步。
明天中午，吃飯。
明天晚上，也許又是圖書館。
每一天，都能看見他。
每一天，都能和他一起。
每一天，都能說“我喜歡你”。
雖然他可能不會說，但她會說。
她會說很多很多，直到他學會為止。
她笑了，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她的枕邊，柔柔的。
她想起他站在路燈下的樣子，想起他親她額頭時紅了的耳朵，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今天很開心。”
她笑了。
她也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