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鄉政府食堂裡飄出白菜燉豆腐的香味。
周晨打了一份飯，坐在角落裡吃得不急不緩。
趙小軍端著餐盤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鄉長，今天下午陳建平的秘書在鎮上找了幾家中介，專門打聽咱們黃精基地的環評審批和土地流轉手續。”
周晨咬了口豆腐：“查出什麼問題沒？”
“能查出什麼？土地是村集體開會定下的，環評走的是縣環保局楊萬裡的綠色通道，手續全著呢。”趙小軍嗤笑一聲。
“他們這是找不著縫的雞蛋，想自己砸個窟窿出來。”周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行了，既然他想在程式上做文章，那咱們就給他搭個台唱戲。”
第二天上午，周晨主動給陳建平打了個電話，邀請他到鄉政府二樓會議室，繼續談昨天沒談完的投資事宜。
接到電話時，陳建平正坐在紅星旅館的院子裡喝茶。
他沖女秘書冷笑一聲：“我就說嘛，這些基層幹部骨頭能有多硬？吊他一晚上，自己就知道輕重了。”
……
十點整，陳建平帶著人準時走進會議室。
他本以為這場會談隻有周晨和幾個辦事員，準備端足了架子好好拿捏一下對方。
可門一推開，他愣住了。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除了周晨和趙小軍，還有縣法製辦主任程遠航、鄉紀委書記鄭國強，甚至還有省報記者沈芸。
攝像機架在角落，紅燈閃爍，正在全程錄影。
這哪是私下談判，這簡直是個公開論證會。
“陳總，請坐。”周晨坐在主位上，伸手比了個手勢，“昨天您帶來的那份意向書，我們連夜研究了一下。既然華創農業帶著誠意來扶貧，我們臥龍鄉理應以最高規格對待。今天我把縣法製辦的專家和紀委的同誌都請來了，咱們逐條過，公開透明。”
陳建平臉色僵了一下，但畢竟是見過大場麵的，拉開椅子坐下：“周鄉長搞這麼大陣仗，我還真有點受寵若驚。”
“不搞大點，怎麼配得上陳總的五百萬投資？”周晨沒跟他繞彎子，直接翻開桌上的意向書，“第三條，華創要求以資金入股，占整個基地百分之八十的股權。程主任，從法律角度講，這行得通嗎？”
程遠航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地說：“《農村土地承包法》有明確規定，集體經濟組織所有的土地流轉，不能改變土地的農業用途，且農民保底收益必須得到保障。貴公司提出的‘保底加分紅’模式中，風險全轉嫁給了村集體，收益大頭卻在投資方。這叫名為投資，實為掠奪。一旦被查，不僅合同無效，還可能涉嫌違規侵佔集體資產。”
此話一出，陳建平的女秘書急了：“我們是承擔了市場風險的！”
“市場風險？”周晨冷聲接話，“黃精的技術由省農科院提供，包銷合同已經簽死，價格隨行就市，有兜底。我想請問陳總，你們承擔了哪門子風險？這五百萬打進來，就是想買個‘省推進會現場點’的冠名權吧？”
被當眾戳穿心思，陳建平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攝像機，咬了咬牙：“周晨，你別血口噴人！我們華創是來幫忙的。你這樣搞，就不怕得罪市裡的領導？”
終於把這句話逼出來了。
周晨眼神一沉，聲音反而更平穩了：“市裡的領導？哪位領導讓你來霸佔村民口糧田的？陳總，你可以現在就打電話請示那位領導。我這不僅有錄影，沈芸記者在這裡，正好也需要這方麵的素材。一篇《外來資本假借扶貧名義巧取豪奪，基層幹部艱難護盤》的內參，我想省委農辦一定會感興趣。”
陳建平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是個精明的商人，知道這事一旦捅上省媒內參，別說賺錢，連牽線搭橋的唐副書記都會惹上一身騷。
到時候第一個被收拾的絕對是他自己。
這個周晨，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會議室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紀委鄭國強在本子上飛快記錄，程遠航老神在在地喝水。
沒人出來打圓場。
“好，很好。”陳建平猛地站起身，椅子擦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周鄉長，山水有相逢，咱們走著瞧。這筆錢，你們一分都別想拿到！”
“不送。”周晨坐在原位，連站都沒站。
看著陳建平灰溜溜帶人離開，趙小軍長舒了一口氣。
程遠航收拾好檔案，走過來拍了拍周晨的肩膀：“老弟，你這膽子是真大。拿我當槍使就算了，市裡的麵子是一點不給啊。”
“隻要把規矩擺在桌麵上，誰的麵子都大不過法。”周晨笑了笑，送程遠航出門。
當天下午，這場硬碰硬的談判細節就傳到了縣政府大院。
趙德柱在王海波辦公室裡，激動得直拍大腿：“縣長，您是沒看見，法製辦老程回來說，周晨那小子幾句話就把陳建平逼到牆角了，還搬出省報的記者全程錄影。陳建平直接夾著尾巴跑了！”
王海波點燃一根煙，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圈，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光芒。
“夠硬氣。”王海波點評了三個字。
他越來越確信，周晨敢這麼肆無忌憚地跟市委副書記的關係戶掀桌子，背後絕對是因為那位副市長給的底氣。
這種級別的神仙鬥法，周晨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說明他是有恃無恐。
“通知縣局，陳建平的車隻要一出青雲縣界，立刻彙報。”王海波彈了彈煙灰，“另外，給財政局打招呼，臥龍鄉的賬目和資金，在推進會結束前，全部走綠色通道。誰敢卡周晨脖子，我唯誰是問！”
而在臥龍鄉的辦公室裡，周晨並不知道縣長又給他腦補了一出背景大戲。
他正在看黃精試驗田的排班表。
距離推進會，還有最後十六天。
最大的那塊絆腳石，已經被他親手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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