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縣政府大院,縣長辦公室。
王海波靠在寬大的皮椅裡,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沒喝,隻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
縣委辦主任趙德柱坐在對麵的沙發上,眉頭擰成個疙瘩。
“縣長,訊息核實了。那個京A牌照的老闆叫陳建平,華創農業的實控人。他不僅在省城有人脈,跟市委的唐副書記關係更是鐵得很。”趙德柱壓著聲音彙報,“昨天老唐的秘書親自給縣辦打了個招呼,說是有個重磅外資要下沉基層,重點考察上河村,讓縣裡做好配合。”
王海波眼皮都沒抬:“市裡有人看上上河村這塊肥肉了。”
“能不看上嗎?”趙德柱苦笑,“馬德明倒了,丁家那幾個包工頭進去了,現在上河村路也修通了,黃精也種下去了,妥妥的一個現場推進會明星村。這會隻要開完,那是板上釘釘的政績。陳建平這時候砸五百萬進去,美其名曰產業扶貧,實則是來摘現成的桃子。”
王海波吹了吹壺嘴冒出的熱氣:“周晨那邊什麼反應?”
“硬頂回去了。一點沒給留麵子。”趙德柱說到這,語氣裡透出幾分複雜,“聽說今天早上在村委會,周晨直接讓村裡別殺羊,管了幾盒盒飯就把人給打發了。”
王海波終於笑了,放下紫砂壺:“這小子,是個渾不吝的脾氣。”
“縣長,現在這事燙手啊。唐副書記那邊遞了條子,陳建平的投資意向書都發到縣發改委了。如果縣裡出麵攔著,等於把老唐得罪死了。可如果放陳建平進去切肉……”趙德柱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周晨這小子脾氣這麼爆,背後可是那位大人物站台的。萬一惹得市裡那位不高興,咱們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這纔是趙德柱和王海波最忌憚的地方。
別人不知道周晨的底細,他們可是“一清二楚”。
副市長男友的身份,一直被他們視為周晨最大的政治資本。
陳建平背靠唐副書記,周晨背後有更年輕、上升勢頭更猛的副市長。
這是神仙打架。
“慌什麼。”王海波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向樓下的大院,“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唐副書記的手伸得太長,咱們不好直接剁。周晨既然硬頂了,那咱們就裝瞎。”
趙德柱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讓周晨去對付陳建平?”
“對。”王海波轉過身,“咱們縣裡給的口徑就是:基層專案尊重基層的意見,縣裡不乾涉具體業務談判。陳建平有本事,讓他自己去跟周晨談。談不下來,那是他自己本事不濟,老唐也怪不到咱們頭上。”
“高明啊,縣長!”趙德柱豎起大拇指,“這樣一來,既不得罪老唐,又給足了周晨背後那位麵子。”
……
與此同時,周晨正坐著桑塔納回鄉政府。
趙小軍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周晨一眼:“鄉長,那個陳建平明顯是有備而來。咱們這麼生硬地撅他,會不會有後遺症?”
“他當然有備而來。”周晨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山景,語氣平靜,“能開著京A車下鄉的,哪個沒幾把刷子。他看準了推進會這個時間節點,吃準了基層幹部為了迎檢出政績,什麼外資都敢接。隻要這五百萬砸下來,他在合同裡埋幾個對賭協議,三年內這片黃精基地的控製權就全歸他了。村民到頭來隻能淪為給他打工的佃戶。”
周晨在縣委辦幹了那麼多年,對這種打著“資本下鄉”旗號來套取土地資源的手段見得太多了。
“那咱們就硬扛?”周婉清在旁邊有些擔憂。
“硬扛是沒用的,得按規矩辦事。”周晨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喂,程哥,忙著呢?”
電話那頭是縣法製辦主任程遠航,早年跟周晨交情不錯。
“周晨啊,你現在可是縣裡的紅人,怎麼有空找我?”
“找你化緣來了。有個投資合同,霸王條款太多,你用專業的眼光幫我挑挑毛病,出個書麵意見。我等會發你郵箱。”
掛了電話,周晨對趙小軍說:“回鄉裡,準備材料。陳建平在咱們這吃了掛落,肯定會去走上層路線。縣裡不出麵,他就會找陳大山。”
不出周晨所料。
下午三點,陳大山辦公室的門被敲開了。
陳建平帶著女秘書,滿臉堆笑地走了進去。
兩人談了足足一個小時。
期間陳大山的茶杯添了三次水,但硬是把皮球踢得滴水不漏。
“陳總啊,您的條件太誘人了。咱們臥龍鄉窮了幾十年,確實需要大資本進來。”陳大山端著架子,“不過呢,上河村這個盤子,縣裡是明確掛了號的,主抓的領導是周晨同誌。我雖然是書記,但也不好直接越俎代庖。要不,您再找他磨合磨合?”
陳建平從陳大山辦公室出來時,臉黑得像鍋底。
他在縣裡走不通王海波的路子,在鄉裡又被陳大山打太極。
這讓他有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以往他每到一個地方,隻要丟擲市裡的背景和幾百萬的投資額度,底下的幹部哪個不是當活財神一樣供著?
偏偏在這個叫周晨的副鄉長身上,碰了個硬釘子。
女秘書踩著高跟鞋跟在後麵,低聲抱怨:“陳總,這鄉裡的官也太不懂事了。要不我給唐書記的秘書再去個電話,讓市裡直接給縣裡施壓?”
“閉嘴。”陳建平停住腳步,眼神陰冷,“推進會隻剩十幾天,老唐也不可能在這個節點強行下行政命令,那是授人以柄。姓周的既然油鹽不進,那就按生意場上的規矩來。去,查一下他們黃精基地的資質審批和環評,我不信他個破村子,所有手續都能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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