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週日兩天,周晨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和趙小軍、周婉清一起過考覈材料。
趙小軍負責工程進度和資金台賬,每一筆撥款對應哪張發票、哪份驗收單,全部用彩色標籤貼好,翻到哪頁就能找到原始憑證。
周婉清負責貧困戶檔案和產業帶動資料,入戶走訪記錄、種植麵積統計、務工人員花名冊,按村按戶裝訂成冊。
週日下午四點,材料基本定稿。
周晨翻完最後一頁,把兩摞檔案推到桌子中間:“這套材料,經得起翻嗎?”
趙小軍點頭:“數字我核了三遍,跟財政所的撥付記錄、施工方的結算單、監理日誌全部對得上。”
周婉清補了一句:“貧困戶那邊有個小問題——趙滿囤家的人均收入算進了他兒子在外打工的匯款,但匯款憑證隻有微信轉賬截圖,沒有銀行流水。”
“讓趙滿囤明天去信用社打一份流水補上。如果來不及,就把這筆匯款收入先剔掉,按保守口徑算。”
“剔掉的話,他家人均收入會低於脫貧線兩百塊。”
“那就如實報。一戶資料造假,整村都得推翻重來。”
周婉清點頭,收起檔案出去了。
趙小軍沒走,欲言又止地看了周晨一眼。
“想說什麼就說。”
“馬鄉長今天上午找財政所的人重新出了一份鄉級配套資金的情況說明,我沒拿到原件,但聽老方說,裡麵把之前截留的那七萬二解釋成分批撥付,說是按季度分四次到位,目前已撥付第一、第二筆。”
“實際呢?”
“實際就撥了四萬八,一次性的。後來補了十二萬是從預備費裡挪的,時間是上個月,不是分季度。”
“情況說明是馬德明簽的字?”
“對。”
周晨沒說話,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院子裡,馬德明的黑色桑塔納停在老位置,引擎蓋上落了一層灰。
“這份情況說明如果交到考覈組手裡,跟我們掌握的原始資料對不上。”趙小軍說,“到時候考覈組追問起來……”
“追問就追問。”周晨轉過身,“我們的材料裡隻放真實資料。馬德明的那份說明他愛交不交,跟我們的材料是兩套東西。考覈組要是發現對不上,那是馬德明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
“可馬鄉長會不會在考覈時——”
“他會。”周晨打斷他,“他一定會找機會把那份說明塞到考覈材料裡去。所以你現在做一件事——把我們的考覈材料全部裝進檔案袋,封口處貼上日期標籤,你和周婉清各簽一個名。明天交給陳大山書記審核的時候,當麵拆封當麵看,看完當麵封回去。”
趙小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封口簽名,就是防止有人在交付考覈組之前偷換內容。
“馬上辦。”趙小軍抱著材料快步出去了。
周晨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給劉根生髮了條訊息:“明天考覈組可能會去村裡,你把公示牌內容再核對一遍,有錯別字的改掉。”
劉根生回:“早改了。你放心。對了,王二麻子這兩天沒出門。”
周晨正要放下手機,一條新訊息彈了出來。
是李建國發的:“注意,考覈組帶隊的陳明輝,昨天跟市住建局的人吃了頓飯。”
周晨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考覈組長跟住建局吃飯?
考覈還沒開始,住建局的人湊什麼熱鬧?
他回了三個字:“誰請的?”
李建國過了五分鐘纔回:“不確定。但飯局在望江樓,市住建局規劃科訂的包間。”
規劃科。
又是丁建業。
周晨把手機放下,拉開抽屜取出筆記本,在“考覈”下麵添了一行:
“陳明輝—丁建業飯局—望江樓。”
考覈組長被提前接觸了。
這意味著什麼?
最壞的情況:陳明輝到了臥龍鄉之後,會帶著預設立場找問題。
不管材料多紮實,他總能挑出毛病——驗收標準從嚴、資料口徑質疑、滿意度回訪抽到“恰好”不滿意的村民。
周晨靠著椅背想了很久。
他能做的事情有限。
材料已經準備到極致,工地實打實在乾,村民該知道的都通氣了。
唯一的不確定性在於——考覈組長本人。
一個被市住建局請過飯的考覈組長,會不會公正打分?
賭,還是不賭?
周晨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許晴科長,打擾了。問你個事——市扶貧辦綜合科的陳明輝,你熟嗎?”
許晴那邊安靜了兩秒:“不太熟。但我知道他是省裡借調下來的,今年九月借調期滿就要回去了。周鄉長,你怎麼突然問他?”
“他後天帶隊來考覈臥龍鄉。”
“嗯,這個我知道。有什麼問題嗎?”
周晨斟酌了一下措辭:“沒什麼大問題。就是想提前瞭解一下考覈組長的工作風格,好做準備。”
許晴沒接這個話茬,反而問了一句:“周鄉長,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
“隨便問問。”
許晴沉默了幾秒:“陳明輝這個人,我不好評價。但有一點你可以放心——他是省裡的人,借調期滿就走,沒必要替市裡某些人趟渾水。該做的準備你做好,其他的別想太多。”
周晨掛了電話,把許晴最後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遍。
“沒必要替市裡某些人趟渾水”——這句話有兩層意思。
第一,許晴知道有人接觸了陳明輝。
第二,她認為陳明輝不會配合。
那頓飯局,丁建業可能沒達到目的。
或者說,一頓飯不夠。
周晨把筆記本鎖進抽屜。
管他夠不夠,後天見真章。
他拿起外套出了辦公室,在走廊碰見王強端著茶杯從馬德明辦公室出來。
王強嘴一咧:“周鄉長,準備得怎麼樣啦?”
“差不多了。”
“馬鄉長說後天考覈組來,中午安排在鎮上的金滿樓吃飯,讓我提前訂一桌——”
“別訂。”周晨頭也不回,“在鄉政府食堂吃,四菜一湯,標準不超過四十塊一個人。考覈組的車不要接,讓他們自己開過來。”
王強張了張嘴,沒敢反駁。
周晨走到樓梯口又停了一步,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後天考覈期間,馬鄉長要是帶額外的材料到會議室,你提前通知我一聲。”
王強端著茶杯,嘴角抽了一下。
“好。”
周晨下了樓,院子裡天色將暗,施工隊的大貨車從遠處路上駛過,捲起一溜灰塵。
他掏出手機,給方芷寒發了條訊息:
“幫我查一件事——望江樓上週五晚上的包間預訂記錄,規劃科的名字訂的那個,看看一共幾個人、有沒有刷公務卡。”
方芷寒回得很快:“我試試。你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啊,周鄉長。”
周晨沒回。
他站在鄉政府大門口抬頭看了看天。
西邊的雲壓得很低,明天可能還有雨。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劉根生髮來一條語音,周晨點開聽了——老劉的聲音有點急:“周鄉長,剛才張嫂跑來跟我說,王二麻子下午出了趟村,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牛皮紙信封,挺厚實的。”
牛皮紙信封。
考覈前兩天。
周晨想了想,撥通了林悅的電話。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