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一早，周晨讓趙小軍開車送周婉清先去上河村，協助劉根生佈置通氣會會場。
自己留在辦公室處理了兩份簽報，九點半才動身。
車過六標段工地時，路基已經鋪到了村口岔路。
秦雪站在測量儀旁邊跟施工員說話，看見麵包車經過，抬手打了個招呼。
周晨搖下車窗：“六標段什麼時候能合龍？”
“照這個進度，後天。”秦雪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支鉛筆，“但七標段返工那邊有個問題——昨天澆的混凝土試塊，養護溫度不夠，我讓老錢搭了個保溫棚，你回頭看一眼。”
“行。通氣會你來不來？”
秦雪搖頭：“我不去，施工方出現在村民會上不合適。你講你的，工程上的事我兜著。”
周晨點了下頭，讓老何繼續開。
十點整，村委會門口已經站了五六十號人。
劉根生把會場設在院子裡，搬了幾條長凳，靠牆拉了根繩子掛上手寫的進度表——十二個標段，完工的打紅勾，在建的畫黃圈，一目瞭然。
周婉清搬了張桌子放在最前麵，上麵攤著賬本、撥款單影印件、施工照片。
周晨沒坐，站在桌子前麵掃了一圈人群。
張德貴蹲在第一排抽旱煙，李翠花帶著孩子坐在後麵，幾個年輕媳婦嘰嘰喳喳聊天。
王二麻子靠在牆根，雙手插兜，歪著頭看天。
“開會了。”劉根生喊了一嗓子，院子安靜下來。
周晨開口就說數字：“修路撥款三百萬，目前花了一百六十二萬四千塊。每個標段花多少、買了什麼料、雇了多少人、工資發了沒有——全在這張表上，看不懂的找周婉清念給你聽。”
他指了指進度表：“十二個標段，完工四個，在建五個，剩下三個下週陸續開。黃精試驗田已經種了三萬株，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七，省農科院的專家在村裡蹲點。蓄水池改造方案已經報批，預計下月開工。小學維修下週進場。”
下麵有人喊：“周鄉長，路啥時候能全修好？”
“十一月中旬之前，全線通車。”
又有人問：“黃精種了多久能賣錢？”
周晨看了眼坐在角落的顧染，顧染站起來接話：“黃精生長週期三到四年。但套種的白芨明年秋天就能有第一批收成，按現在的市場價，每畝純收入在四千到六千之間。”
底下議論聲起來了。
四千到六千，對上河村的人來說不算小數目。
張德貴磕了磕煙鍋子：“顧博士，你可別糊弄我們。上回種黃芪的也說能賺錢，最後全死了。”
顧染推了推眼鏡：“張叔，黃芪死是因為品種沒選對，海拔和土質不匹配。黃精不一樣，我拿你們的土壤報告跟省裡三個基地做過比對，各項指標都在最優區間。您要是不信，我帶您去看試驗田的長勢——種下去第七天，出芽率百分之九十三。”
張德貴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但表情明顯鬆動了。
周晨接著講了五分鐘，主要是下一步的計劃。
講完開放提問，前後回答了十幾個問題，從工資結算週期到低保複核，零零碎碎，他一條條答。
快散會時，周晨加了一句：“最近可能會有省裡的電話打到咱們村民家裡，問滿不滿意。這不是詐騙電話，是省統計局做調查的。滿意就說滿意，不滿意也說不滿意，實事求是就行。誰要是拿這個做文章——”他沒往下說，目光掃過王二麻子那個方向。
王二麻子縮了縮脖子。
散會後，劉根生把周晨拉到一邊：“你說的那個電話的事，要不要我提前跟幾戶重點的打個招呼？”
“不用。你越打招呼，越像做了虧心事。賬目公開擺著，工地天天乾著，老百姓眼睛不瞎。”
“那王二麻子……”
“盯著就行。他要是安分守己，就當沒這人。他要是再挨家串門嚼舌頭——老劉，你當了二十年支書，收拾一個遊手好閒的人，不用我教吧？”
劉根生嘿嘿一笑：“放心。”
周晨往回走的路上接到林悅電話。
“周鄉長，火車站監控篩出來了。那天下午五點到七點之間，從青山鎮方向來的旅客裡，有一個人跟畢師傅描述的體貌特徵完全吻合——短髮，深色工裝，三十歲左右。他買了一張去省城的票，刷的身份證。”
“名字？”
“郭立強，戶籍在隔壁清河市。我讓同事查了——這個人在一家機械維修廠上過班，去年離職，現在沒有固定工作。”
“跟劉小東什麼關係？”
“暫時沒查到直接關聯。但郭立強的手機號在案發前三天跟一個座機通過話，那個座機號碼——是恆通市政公司的前台總機。”
恆通市政，丁海峰的公司，馬德明堂弟的利益關聯方。
“證據夠立案嗎？”
“單憑這些還不夠，但可以作為線索移交縣局。我建議先不驚動，等拿到劉小東車上的行車記錄儀再說——如果能拍到郭立強上車的畫麵，鏈條就閉合了。”
“劉小東的車找到了？”
“找到了。停在縣城他租的房子樓下，車裡有行車記錄儀，但我沒有搜查令。”
周晨想了想：“你先別動。我讓方芷寒記者那邊配合一下。”
掛了電話，周晨沒有馬上打給方芷寒。
他坐在麵包車後座，看著窗外正在鋪路基的工地，腦子裡轉著另一件事。
郭立強買票去了省城。
一個從清河市跑來砸挖掘機的臨時工，砸完就坐火車去省城。
誰給他買的票？
誰在省城接應他？
這條線的盡頭，不會隻是一個丁海峰。
“叮鈴鈴！”
手機又響了。
是縣扶貧辦主任孫誌遠打來的。
“周晨，考覈組的名單下來了，帶隊的是市扶貧辦綜合科科長陳明輝，下週二到青雲縣，第一站就是臥龍鄉。”
“週二？”
“對，上午九點。你有三天準備時間。還有一件事——”孫誌遠的聲音壓得很低，“陳明輝這個人，跟咱們縣沒交情，是省裡借調到市扶貧辦的。你別想著走關係，老老實實拿材料說話。”
周晨應了。
三天。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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