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接電話很快：“周鄉長，什麼事？”
“王二麻子今天出村了一趟，回來手裡多了個牛皮紙信封。你能查到他去了哪兒嗎？”
“我讓人翻一下鄉裡卡口的記錄，他要是坐車出去的，應該能拍到。”
“儘快。”
掛了電話，周晨站在鄉政府門口沒動。
牛皮紙信封——這東西不好猜。
可能是錢，可能是材料，也可能什麼都不是。
但時間節點太巧了，後天考覈組就到，王二麻子偏偏這時候收到一個厚信封。
上次他被人安排在村裡搞騙簽舉報信。
這次呢？
周晨把煙掏出來，想了想又塞回口袋，轉身上了樓。
趙小軍還在辦公室整理檔案袋，封口處的標籤剛貼好，他和周婉清的簽名墨跡未乾。
“小軍，考覈組後天測評，會隨機抽取貧困戶做電話回訪，對吧？”
“對，隨機抽二十戶，電話號碼從係統裡拉。權重百分之十五。”
“係統裡的號碼，跟實際戶主電話對得上嗎？”
趙小軍愣了一下：“應該對得上，當初建檔的時候登記的……不過有些老人換號碼不報，我沒逐個核實過。”
“明天讓周婉清打一輪電話，把上河村和下河村所有貧困戶的聯絡方式確認一遍。打不通的、換號的，全部更新。”
“這個工作量不小——”
“一天足夠。就說核對扶貧資訊。”
趙小軍點頭記下來，又問：“您是擔心回訪電話打到錯號上？”
周晨沒接這個話。
他擔心的不是錯號，是對的號——打到某個提前被人教過話的村民手機上。
“還有一件事。”周晨坐下來，壓低聲音，“後天考覈組進村，你跟著。如果有人——不管是誰——在考覈組麵前遞材料、塞東西、說什麼補充說明，你第一時間拍照，發我微信。”
趙小軍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問“誰會塞東西”這種話。
在鄉政府待了這麼久，有些事不用說透。
“明白。”
周晨打發走趙小軍，鎖上辦公室門，開啟手機把今天的事情理了一遍。
陳明輝跟丁建業吃飯。
王二麻子拿了信封。
馬德明重做了一份配套資金說明。
三件事湊在一塊兒，趕在考覈前兩天。
巧合？
不存在的。
問題是，這幾件事之間到底有沒有串聯？
從邏輯上推——丁建業請陳明輝吃飯，目的是影響考覈結果。
馬德明偽造資金說明，目的是掩蓋截留問題。
王二麻子拿信封，目的可能是乾擾滿意度調查。
三條線指向同一個結果：讓臥龍鄉考覈翻車。
但操盤手是誰？
丁建業？
馬德明？
還是更上麵的人？
周晨拿筆在本子上畫了幾條線，又劃掉了。
資訊不夠，猜沒用。
“叮鈴鈴！”
手機響了，是林悅打來的。
“查到了。王二麻子下午三點半在鄉衛生院門口上了一輛麵包車，車牌號我拍給你——青AT6829，車主登記是個叫趙維的，名下一家廣告印務公司。”
“廣告印務公司？”
“對，在縣城西關街，很小一家。做名片、橫幅那種。”
周晨的腦子轉了一圈。
廣告印務公司——牛皮紙信封——內容物。
“能查到他在那家公司待了多久嗎？”
“卡口隻拍到上車和下車，中間的行程沒法確認。不過他回來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十分，中間一個半小時。”
“好，我知道了。”
周晨掛掉電話，撥給劉根生。
“老劉，有件事你別聲張。明天找個理由跟王二麻子聊聊，隨便什麼由頭，看看他那個信封裡裝的是什麼。別硬來，套話就行。”
劉根生在那頭猶豫了一下：“王二麻子這人鬼精得很，我直接問他，他肯定不說。”
“那就不問。你讓張嫂幫忙盯著就行。”
“行。”
周晨放下手機，盯著筆記本上“廣告印務公司”幾個字看了很久。
印東西的。
王二麻子去印東西了。
印什麼？
傳單？
舉報材料？
還是——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後背微微發涼。
滿意度測評是電話回訪，但考覈組現場也會找村民座談。
如果王二麻子手上印了一批“材料”——比如加工過的“調查問卷”、編造的“村民意見書”、偽造的“知情同意書”——在考覈組進村的時候突然冒出來，效果比打電話串供管用得多。
上次的騙簽舉報信就是這麼搞的。
王二麻子負責收集簽名，後麵的人負責嫁接內容。
老套路，但有效。
周晨抓起手機又撥了一個號。
“方記者，幫我查個公司——青雲縣城西關街，有一家廣告印務公司，老闆叫趙維。看看這家公司跟遠建建築或者恆通市政有沒有業務往來。”
方芷寒在那頭笑了一聲：“周鄉長，你用我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忙完請你吃飯。”
“你們鄉政府食堂四菜一湯四十塊一位那種？免了吧。我查完給你回話。”
掛了電話，周晨看了看窗外。
天確實暗得快，西邊的雲層壓著山頭，悶熱。
後天，就後天。
他把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出門下樓，路過馬德明辦公室的時候瞥了一眼——燈亮著，門關著，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
周晨沒有停步，徑直走了。
晚上九點多，方芷寒的訊息來了，附了兩張圖片。
第一張是工商資訊截圖：趙維，青雲縣鑫達廣告印務有限公司，註冊資金五萬元。
第二張是一份印刷訂單的掃描件，來源不明，上麵的客戶名稱寫著“恆通市政工程有限公司”，訂單內容是“專案宣傳資料一批”，金額三千二百元。
恆通市政——丁海峰的公司。
周晨把圖片儲存進加密相簿。
拚圖又多了一塊。
恆通市政通過趙維的印務公司製作材料，再經王二麻子帶進村裡。
至於材料的具體內容，還得等劉根生那邊的訊息。
周晨給林悅發了條簡訊：“後天考覈組進村，如果方便的話，安排一個人在村口蹲守，遇到情況及時聯絡我。”
林悅回：“好，我會派小陳去，穿便裝。”
周晨打了個哈欠，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
躺下之前，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機給許晴發了條訊息：“許科長，如果考覈期間出現非常規情況，能否幫我聯絡徐建軍處長？”
許晴的回複比預想中快：“看情況。你先把該做的做到。”
周晨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一天準備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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