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芷寒發來的第三張圖拍得最清楚——縣城如家酒店地下停車場，燈光昏黃，一輛深灰色別克商務車停在B區拐角。
車牌號碼在高清截圖裡一目瞭然。
車主是趙德柱。
縣委辦主任，王海波的大管家。
周晨盯著這個名字看了整整兩分鐘。
之前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條清晰的鏈路：遠建建築—吳國棟—丁建業—市住建局規劃科。
這條線從市裡往下紮，經過孟凡超、劉小東，一直捅到臥龍鄉工地上。
馬德明是鏈條末端那個被利用的棋子，負責在鄉裡接應配合。
但趙德柱的出現，把整盤棋的底色全換了。
趙德柱去接丁建業，不可能是私人交情——縣委辦主任和市住建局規劃科科長，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唯一合理的解釋：趙德柱代表的是王海波。
王海波一邊讓李建國盯著自己、給自己開綠燈、幫自己掃障礙，一邊又和丁建業搭上線？
周晨把手機扣在桌上，閉眼想了三分鐘。
不對。
換個角度。
王海波要的是什麼？
政績。
升遷。
扶貧考覈排名靠前，年底述職有東西可講。他需要周晨把上河村的事乾成——這一點從始至終沒變過。
那趙德柱接丁建業幹什麼？
周晨重新翻開筆記本，把時間線捋了一遍。
丁建業第一次派人來臥龍鄉摸底，是在省裡批複荒地開發資金之後。
市住建局搞的“綜合服務中心”可行性調研，時間節點也卡得剛好。
一個念頭冒出來：王海波不是在幫丁建業，是丁建業在幫王海波。
上河村路修通了，荒地開了，黃精種上了，脫貧摘帽了——然後呢？
一個脫了貧的鄉鎮，下一步就是鄉村振興。
鄉村振興需要什麼？
基礎設施升級、公共服務配套、產業園區規劃。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一個“綜合服務中心”專案，就是丁建業手裡那張規劃圖。
周晨的扶貧成果，是給後麵這個大專案鋪路的。
王海波的算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扶貧是第一步棋，真正的目的是借扶貧成果撬動後續的開發專案——土地調規、基建投資、招商引資，每一樣都是實打實的政績，也是實打實的利益。
那趙德柱去接丁建業，就說得通了。
提前對接、提前佈局，等扶貧驗收一過，後續專案立刻上馬，無縫銜接。
但這裡麵有個要命的問題——吳國棟的遠建建築，破壞工地、造謠生事、買通媒體，這些事王海波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那王海波就是在唱雙簧：一邊扶周晨，一邊放狗咬，等周晨被咬殘了再出來收拾殘局，順便把專案主導權拿回去。
如果不知道，那吳國棟和丁建業就是在背著王海波搞事，趙德柱接丁建業那晚談的未必是破壞扶貧專案的內容。
周晨傾向於後者。
原因很簡單——王海波沒必要搞垮自己一手扶持的專案。
上河村扶貧乾砸了，考覈排名墊底，第一個挨板子的就是他這個代理書記。
更大的可能是：丁建業和趙德柱談的是後續開發的事，而吳國棟的那些爛招，是丁建業私下安排的——先把現有的施工方攪黃，再讓遠建建築接盤，這樣後續大專案自然也落進自己碗裡。
丁建業在利用王海波的佈局，夾帶自己的私貨。
周晨把筆記本合上，給方芷寒回了條訊息：“圖收到了。這條線先不動，等我訊號。”
方芷寒秒回：“周鄉長，我手裡的素材夠做兩期深度報道了。你打算捂到什麼時候？”
“月底考覈之後。”
“行。但我有個條件——你得保證我拿到完整的鏈條，不是半截子東西。”
“你會拿到的。”
周晨放下手機，撥打了李建國的電話。
響了四聲接通。
“周晨？這個點打電話，又出什麼事了？”
“沒事。李哥，問你個事——趙主任最近忙什麼？”
李建國愣了一下：“趙主任？你問趙德柱？”
“嗯。”
“忙得很，天天跟王縣長開會。應付考覈嘛，各種材料要匯總，還有市裡的扶貧觀摩活動要籌備。怎麼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對了，市裡的扶貧觀摩活動，定了哪幾個點？”
“還沒最終定。但我聽說臥龍鄉是備選之一，王縣長親自提的。”
“什麼時候？”
“考覈結束之後，大概下個月中旬。你準備準備吧，這是露臉的機會。”
周晨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扶貧觀摩活動。
周晨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沒往深處想。
眼下最緊迫的事是月底考覈，其他的都得排在後麵。
他翻開手機備忘錄，把待辦事項重新排了序：
第一，明天上河村通氣會，堵死王二麻子的嘴。
第二，讓林悅加快火車站監控篩查，鎖定破壞挖掘機的嫌疑人身份。
第三，趙小軍跟進蓄水池施工方案報批，確保下河村在考覈前有動工跡象。
第四，趙德柱這條線——暫時不碰。
他把備忘錄關掉，拉開抽屜取出那本加鎖的筆記本，在扉頁的大圓圈裡，“趙德柱”三個字下麵又添了一行小字：
“他接的是丁建業，還是王海波的意思？”
這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周晨接下來的所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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