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秦雪從工地趕回來，滿褲腿的泥點子，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表情不錯。
“三標段返工完成了，檢測報告明天出。五標段和七標段的路基也鋪到了設計標高，進度比計劃快了兩天。”
周晨點點頭，把桌上的一杯茶推給她：“喝口水。施工隊的勞務費結清了沒有？”
“第一批結了六成，剩下的等驗收完一起付。村裡出工的那批人幹勁特別足，劉根生支書天天在工地上盯著，比我這個甲方還積極。”
周婉清從隔壁探頭進來：“周鄉長，顧染博士打電話來，說黃精試驗田的第一批種苗已經從省農科院發出了，後天到。他問種苗到了之後誰來對接？”
“你跟劉根生支書聯絡一下，讓他安排人提前把試驗田的溝渠挖好。種苗到了直接下地，別在倉庫裡放太久。”
“好的。”周婉清縮回去了。
秦雪看了周晨一眼：“周鄉長，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今天在五標段工地上，有個人來找我們的工頭老錢，問我們的勞務分包價格。”
“什麼人？”
“沒報名字，穿得挺體麵，開的一輛黑色帕薩特。老錢覺得不對勁，問他是哪個單位的，他說是朋友介紹來的，想瞭解一下行情。老錢沒搭理他，他轉了一圈就走了。”
“車牌號記了嗎？”
秦雪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遞過來：“老錢拍了照片，我記下來的。”
周晨接過來看了一眼，把號碼抄進筆記本裡。
“以後工地上出現陌生人，第一時間告訴我。”
秦雪走後，周晨把車牌號發給林悅。
十五分鐘後，林悅回了條語音：“車主叫劉小東，戶籍在市裡，名下一家建材商行。這個人在係統裡沒有前科記錄，但他的商行跟恆通市政有過三筆交易往來。”
恆通市政——馬德明堂弟丁海峰的公司。
周晨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工地上來了個陌生人打聽勞務分包價格——這不是來考察市場的，是來摸底的。
摸清楚你的成本結構和分包模式，纔好找漏洞下手。
恆通市政已經被他擋在了修路工程外麵，但這幫人沒死心。
正麵進不來，就從側麵挖——挖你的分包商、挖你的勞務隊，把水攪渾。
他拿起手機給趙小軍發了條訊息：“通知所有中標施工隊，從今天起，工地實行出入登記製度。外來人員一律在村口登記身份證，不登記的不準進工地。讓孫鐵柱安排人守著。”
趙小軍秒回：“收到。我這就下通知。”
晚飯後，周晨在宿舍裡整理月底考覈的材料。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市裡的記者方芷寒打來的。
“周鄉長，我看完你給的素材了。”
“什麼結論？”
“那段視訊確實是經過剪輯的，隻擷取了路基塌陷和群眾圍觀的畫麵，把挖掘機破壞排水溝的過程全部刪掉了。從新聞角度講，這是典型的素材操縱。”
“那方記者打算怎麼處理？”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我跟編輯部彙報了情況，那條投稿已經撤了，不會播出。但是……”
“但是什麼？”
“我個人對這個事情很感興趣。一個扶貧工程被人蓄意破壞，背後還有人操縱媒體素材，這本身就是一條值得深挖的報道。我想跟進。”
周晨沒有馬上答應。
方芷寒跟何薇不一樣。
何薇是省台的，背景硬，做出來的報道能直達省裡。
方芷寒是市台的，她的報道在市裡播出，影響範圍不同，但紮根更深。
兩個記者如果同時盯上這條線，對他來說是好事。
但也有風險——市台廣告部的賀誌剛跟遠建建築有關係，方芷寒在市台內部挖自己人，阻力不會小。
“方記者，你調查賀誌剛轉發視訊的事，台裡的人知道嗎？”
“暫時沒有公開。”
“那我建議你先別動賀誌剛。”周晨說，“這個人是個中間環節，順著他往上摸，能摸到更大的魚。你現在打草驚蛇，上麵的人縮回去，你就什麼都抓不到了。”
方芷寒沉默了幾秒：“那你的建議是？”
“等。我這邊有幾條線索正在匯攏。等時機到了，我給你完整的素材鏈——從破壞工地到操縱視訊到幕後指使，一條龍。那個時候你再出手，效果會好得多。”
“行。但我有個條件。”
“說。”
“這條報道的首發權歸我。何薇那邊不能搶我的。”
周晨笑了一聲：“成交。”
掛了電話，周晨把材料收進資料夾，正準備洗漱，宿舍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開啟門，是周婉清，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周鄉長，剛才縣扶貧辦發了份傳真，說是月底考覈的細則。趙小軍讓我先送給你看。”
周晨接過來翻了翻，大部分是常規指標——貧困戶收入增長率、產業專案覆蓋率、基礎設施完成度——但最後一頁有一條新增指標引起了他的注意。
“群眾滿意度第三方測評。”
他把這頁抽出來仔細看了一遍。
測評方式是隨機抽取專案所在村的二十戶村民進行電話回訪，評分計入總成績，權重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不高不低，但足以左右排名。
周晨把檔案放在床頭櫃上。
群眾滿意度，這個東西做不了假。
你把路修好了，把水通了，把學校修了，老百姓自然說好話。
但如果有人提前在村裡做了手腳呢？
比如散佈謠言，比如收買幾個人在回訪電話裡說專案的壞話——
就像上次王二麻子乾的那樣。
周晨翻出手機，給劉根生髮了條訊息：“老劉，王二麻子最近在村裡嗎？”
兩分鐘後劉根生回：“在。這幾天老實得很，每天在家待著不出門。”
“幫我留意一下，他要是跟村裡人串門聊天，你記下他去了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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