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一早，趙小軍衝進周晨辦公室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周哥，省裡的荒地開發配套資金到賬了——四百八十萬，一分不少！”
周晨正在看秦雪發來的五標段驗收報告，頭都沒抬：“到鄉財政所的賬上了？”
“對！老方剛打的電話，說今早一上班銀行那邊就來了入賬通知。”
“讓老方把進賬單據影印三份，一份存鄉檔案室，一份送縣扶貧辦備案，一份給我。”
趙小軍愣了一下：“這就辦？不跟陳書記和馬鄉長彙報一下？”
“彙報什麼？錢是省裡撥的，流程上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周晨把驗收報告放下，“你去安排吧。另外，通知劉根生，讓他明天組織村民代表開會，黃精種苗後天到，種植的事得提前把分工定下來。”
趙小軍轉身往外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對了，周哥，今天省農科院的沈教授也要來，他帶了個研究生，說要做黃精種植技術指導的前期對接。”
“幾點到？”
“下午兩點。”
“你安排車去縣城接一下。接到了先去上河村看試驗田，我三點過去跟他碰麵。”
趙小軍走後不到十分鐘，王強來了。
“周鄉長，馬鄉長請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周晨點了點頭，起身來到了二樓。
馬德明辦公室的門開著，陳大山也在。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入賬通知單的影印件——訊息傳得比周晨預料的還快。
“周鄉長，省裡的錢到了，這是大好事。”陳大山開口，語氣和藹，“四百八十萬不是小數目，老馬和我商量了一下，覺得資金使用方案得開個專題會研究研究。”
周晨在對麵坐下來：“陳書記說得對。省裡的專項資金有明確的使用範圍——荒地開發、中藥材種植、配套灌溉設施，每一筆都有對應的預算科目。我跟趙小軍已經按省裡的批複做了詳細的撥付計劃，回頭整理好了送給兩位領導審閱。”
馬德明接話了：“撥付計劃是該做，但具體怎麼花，還得結合實際情況。比如灌溉設施這一塊，之前咱們鄉在水利上吃過虧，得找靠譜的隊伍來乾。”
又來了。
周晨喝了口茶，慢慢把杯子放下。
“馬鄉長考慮得周全。灌溉設施這一塊，我打算請縣水利局出技術方案，招標流程參照修路專案的模式——分標段、公開競爭、紀委全程監督。”
馬德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修路專案的模式——就是他一口油水都沒撈著的那個模式。
陳大山打了個圓場：“具體方案周鄉長先做，做完了我們再討論。老馬，四百八十萬的事你也別操心太多了，省裡盯著呢，咱們按規矩來就行。”
馬德明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從馬德明辦公室出來，周晨在走廊裡碰到了周婉清。
“周鄉長，您讓我查的貧困戶資料核對完了，有三戶的資訊跟縣裡係統對不上——身份證號碼錄錯了，我已經改過來了。”
“改好了就行。你今天下午跟我去一趟上河村，省農科院的沈教授來做技術對接，你負責會議記錄。”
“好的。”周婉清頓了頓，“還有個事……今天上午民政所的張富貴來找過趙小軍，問荒地開發專案有沒有專門的辦公經費。趙小軍沒搭理他，他就去找了馬鄉長。”
周晨站住了。
張富貴——上次因為劉桂花低保的事被他收拾過的民政所長。
這人跑去問專案辦公經費，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個事你先別管，我來處理。”
周晨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站在窗戶前想了一會兒。
四百八十萬到賬的第一天，蒼蠅就聞到味兒了。
馬德明的目標是灌溉設施工程，張富貴想從辦公經費裡揩油，這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探路——配合倒是默契。
但這次的錢是省裡專款專用，每一分錢怎麼花，省扶貧辦都有備案。
誰敢伸手，就等著紀委上門。
周晨開啟電腦，開始修改撥付計劃——把每一個科目的預算金額精確到百位，附上省裡批複檔案的原文編號和對應條款。
這份計劃做完，誰想動錢，先過檔案這一關。
下午三點，周晨和周婉清趕到上河村的時候，沈林教授已經在試驗田邊跟顧染蹲在地裡看土了。
劉根生站在田埂上，臉上的笑比地裡的陽光還燦爛。
“周鄉長！沈教授說咱們這塊地的條件比他預想的還好！”
沈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五十多歲的人，精神頭很足：“小周，這塊地的腐殖層厚度不錯，酸鹼度也在黃精的最適範圍內。我帶的那個學生小顧之前做的土壤報告我看了，資料很紮實。”
“沈教授，種苗後天到，您覺得下種的時間來得及嗎？”
“來得及。黃精秋季栽種正合適，明年開春就能看到出苗情況。”沈林推了推眼鏡，“不過技術指導得跟上，頭三個月是關鍵期。我建議小顧留在村裡蹲點，有問題隨時處理。”
周晨看了顧染一眼。
顧染點了點頭，表情認真。
“行，住宿的事我來安排。老劉，村委會後麵那間空房收拾出來，給顧博士當宿舍和實驗室。”
劉根生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被褥、桌椅、熱水壺，今晚就給置辦齊了。”
張德貴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提著一兜子紅薯，硬往沈林手裡塞：“教授，這是俺家地裡刨的，甜得很，您嘗嘗！”
沈林被逗笑了。
“叮鈴鈴！”
就在這時，周晨的手機響了。
林悅的聲音很快：“周鄉長，出事了。剛才接到報警，你們修路工地七標段的一台挖掘機被人放了氣、割了液壓油管。施工隊的人發現的時候，人已經跑了。”
周晨的表情沒變，但握手機的手緊了緊。
“現場情況如何？”
“我已經派人過去了。現場有腳印，還有一把扔在路邊的鉗子。”
周晨轉頭看了一眼田裡忙著的沈林和劉根生，壓低聲音：“你先保護現場，我處理完這邊馬上過去。另外，查一下那個劉小東——上次在五標段工地打聽情況的那個人——最近在不在縣裡。”
掛了電話，周晨走到劉根生身邊，低聲交代了兩句。
劉根生臉色一變：“又有人搞事？”
“你別聲張，先把沈教授和顧染安頓好。試驗田的事你盯著，我去工地看一趟。”
周晨叫上週婉清，快步往村口走。
走到半路，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夕陽下的試驗田裡，沈林正彎著腰給幾個村民講黃精的種法，張德貴等人蹲在旁邊聽得入神。
那些東西纔是真的。
而有人不想讓這些真的東西好好活下去。
周晨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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