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的回複比預想中快得多。
當天下午五點,周晨剛從工地回來洗了把臉,手機就響了。
“查到了。”李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賀誌剛,四十三歲,在市台幹了十五年,廣告部副主任。這人本身沒什麼背景,但他老婆有個表哥,叫丁建業。”
周晨拿筆的手停住了。
“丁建業是市住建局規劃科科長,去年剛提的正科。”李建國頓了一下,“遠建建築在市裡拿過兩個舊改專案,規劃審批都走的丁建業那條線。”
周晨在本子上把這個名字寫下來,和之前那條線接上了:遠建建築——吳國棟——丁建業——賀誌剛——市台。
“李哥,住建局規劃科能管到縣裡的工程嗎?”
“正常來說管不到。但你別忘了,遠建建築註冊地在市裡,要在縣裡接工程,市住建局那邊資質年審、信用評級這些都綁著。丁建業卡不了你的專案,但他能給吳國棟開方便之門。”
“明白了。”
“還有一個事——”李建國猶豫了兩秒,“我今天在走廊碰到王縣長的秘書小付,他說市裡最近有動靜,可能要對幾個縣的扶貧專案做年度考覈排名。這個排名跟明年的資金分配直接掛鉤。王縣長很重視,點名讓扶貧辦把臥龍鄉的材料單獨做一份。”
“什麼時候?”
“月底之前交初稿。”
“好,謝了,李哥!”
掛了電話,周晨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丁建業——住建局規劃科——遠建建築後台。
第二行:月底考覈排名——材料。
兩件事一前一後砸過來,看著沒關係,但時間節點太巧了。
省裡暗訪剛結束,市裡又要搞考覈排名,卡在這個檔口往市台塞視訊,目的不是搞垮工程——工程已經有省裡背書了——而是要搞臭他周晨的名聲,影響考覈排名。
排名掉下去,明年的資金就懸了。
荒地開發那四百八十萬剛到位,黃精種植的試驗田正在整地,這個節骨眼上資金鏈不能出任何問題。
周晨沉思了片刻,撥了趙小軍的號碼。
“小軍,你明天把荒地開發專案的所有撥款記錄、採購合同、施工進度表整理一份匯總,按時間線排好。另外,讓周婉清把上河村的貧困戶建檔立卡資料核對一遍,錯漏的地方全部補齊。”
“周哥,這是準備迎檢?”
“月底可能有考覈。材料這東西,臨時抱佛腳就晚了。”
“行,我明天一早就辦。”
“還有,你跟秦雪說一聲,三標段返工部分的監理日誌單獨裝訂,檢測報告附上第三方蓋章原件。”
趙小軍應下來掛了。
周晨又翻出方芷寒的名片,想了想,沒給她打電話。
那段視訊的事,方芷寒看完監控素材之後會有自己的判斷。
這種事催不得,催了反而讓人覺得你心虛。
倒是丁建業這條線值得深挖。
他給林悅發了條微信:“幫我查個人,市住建局規劃科科長丁建業,看看他跟遠建建築有沒有直接的經濟往來。”
林悅回得快:“範圍有點超了,市住建局不歸我們轄區。”
“不用你去查,你認不認識市局經偵那邊的人?”
過了兩分鐘,林悅回:“我師兄在市局經偵大隊,我問問。”
周晨把手機放下,去食堂打了份飯端回辦公室。
吃到一半,王強敲門進來。
“周鄉長,今天下午那個市台的女記者走了之後,馬鄉長問了我兩遍她來幹什麼。”
周晨筷子沒停:“你怎麼說的?”
“我說採訪扶貧先進事蹟。”
“挺好。”
王強沒走,搓了搓手:“還有個事,馬鄉長今天讓財政所把上個月的行政開支明細重新打了一份,說是要存檔備查。”
周晨抬頭看了他一眼。
馬德明重新打行政開支明細——是在清理痕跡?還是在準備應對什麼?
“知道了。你去忙吧。”
王強轉身要走,又回頭:“對了,周鄉長,下河村的劉桂花今天來鄉裡領低保補貼,她說要當麵謝謝你,我讓她改天再來。”
“不用改天,她來了就讓她來。舉手之勞的事,別搞得太隆重。”
王強走後,周晨吃完飯,把碗放到一邊。
馬德明重打行政開支明細這事,說明他也嗅到了考覈的風聲。
這人精著呢——前腳跟吳國棟、孟凡超攪在一起,後腳發現風向不對,第一反應就是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
可惜,趙小軍手裡那份“基礎設施維護”科目的原始支出明細和預算調整檔案影印件,已經鎖在周晨的保險櫃裡了。
重打一份,能改得了原件,改不了影印件上的日期和簽字。
……
第二天上午,周晨正在和周婉清核對貧困戶資料,手機來了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周鄉長,你好,我是上次來考察的市文明辦許晴。省裡暗訪報告初稿已經出了,對上河村專案評價正麵。但報告裡提到了一個問題——鄉級配套資金落實率偏低。這個資料是從你們鄉財政所調的。提醒你注意。”
周晨看了兩遍這條簡訊。
鄉級配套資金落實率偏低。
這個資料是從鄉財政所調的。
誰給省裡提供的資料?
暗訪的時候誰接待的財務口?
答案不用猜——馬德明分管財務。
周晨把簡訊截圖儲存,然後給趙小軍發了條訊息:“你去財政所,把上河村專案鄉級配套資金的撥付台賬調出來,跟縣裡下撥的專項資金對比,看看有沒有缺口。”
半小時後,趙小軍回話了,聲音有些急:“周哥,有問題。鄉級配套應該到位十二萬,實際撥付隻有四萬八。差了七萬二。”
“差的錢去哪了?”
“財政所副所長說在統籌調配裡,具體用途他也說不清楚。老方請假之後,這些事都是馬鄉長簽字。”
周晨捏著手機沒說話。
七萬二不是大數目,但在省裡的暗訪報告裡,這就是一個紮眼的數字。
配套資金落實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寫進考覈排名裡,整個臥龍鄉的扶貧成績要打對摺。
這一手夠陰。
表麵上看是財務問題,往下挖就是馬德明在截留配套資金。
而他選擇在省裡暗訪的時候把這個資料“如實”報上去,就是要拖周晨下水——你周晨不是能幹嗎?不是有縣長撐腰嗎?
配套資金都到不了位,說明基層執行有問題。
板子打下來,打的是整個臥龍鄉,但最疼的是專案負責人。
周晨把筆記本翻出來,在馬德明那個名字下麵加了一筆:配套資金截留七萬二。
加上之前的“基礎設施維護”科目十二萬虛支,馬德明手上的財務窟窿已經接近二十萬了。
這些東西單拿出來哪一件都不夠致命,但攢在一起就是一根絞索。
問題是——什麼時候收。
周晨想了想,拿起電話打給了陳大山。
“陳書記,有個事想跟您彙報。省裡暗訪報告提到咱們鄉配套資金落實率偏低,我查了一下,確實有缺口。月底市裡要搞考覈排名,這個數字要是不修正,咱們鄉的排名不會好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缺口多少?”
“七萬二。”
又是一陣沉默。
陳大山是老官場了,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我知道了。你先忙專案,這個事……我來處理。”
掛了電話,周晨把筆記本合上。
皮球踢給陳大山了。
陳大山要麼逼馬德明把錢補上,要麼自己想辦法填窟窿。
不管哪種,馬德明都得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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