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那輛白色本田果然又出現在鄉政府大門口。
周晨從窗戶往下看，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下了車，戴著墨鏡，頭髮紮成馬尾。
她站在院子裡打量了一圈，然後徑直往辦公樓走來。
王強在樓梯口攔住了她：\"你好，請問找誰？\"
\"周晨，周鄉長。\"
\"請問您是——\"
\"市廣播電視台，新聞中心。\"女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我姓方，方芷寒。\"
王強趕緊往樓上跑。
周晨聽到\"市廣播電視台\"幾個字，第一反應是何薇那邊的人。
但何薇是省台駐市站的，跟市台是兩個係統。
\"讓她上來。\"
方芷寒進了辦公室，打量了一圈，在周晨對麵坐下。
\"周鄉長，我是市台新聞中心的記者，主要做深度調查方向。\"她從包裡掏出記者證遞過來，\"最近我在做一組關於基層扶貧工程質量的選題，聽說你們上河村的修路專案出了點狀況，想瞭解一下情況。\"
周晨看了看記者證，還給她：\"方記者，你說的狀況是指什麼？\"
\"前兩天有人往我們台裡投了一段視訊，拍的是一段塌陷的路基。畫麵裡有人喊豆腐渣工程，還有群眾圍觀。\"
周晨靠在椅背上，把事情想了一遍。
那段視訊——大鬍子他們拍的，孟凡超安排的人。
視訊居然已經投到了市台。
\"方記者是哪位同事安排你來的？還是選題會上定的？\"
方芷寒微微一愣，沒想到他會反問：\"台裡收到投稿素材後，編輯部覺得有新聞價值，安排我來核實。\"
\"核實是好事。\"周晨從抽屜裡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這裡頭有當晚的完整監控錄影，從挖掘機進場到破壞排水溝，四十七分鐘全程記錄。還有派出所對四名雇傭鬧事人員的詢問筆錄掃描件。\"
方芷寒看著那個U盤，沒有馬上去拿。
\"你的意思是，路基塌陷是人為破壞？\"
\"縣公安局已經立案了。方記者如果有興趣，可以去派出所調閱案卷。\"周晨把U盤往前推了推，\"當然，你也可以先看看這個。新聞講究客觀全麵，投稿的人隻給你看了塌陷的畫麵，沒給你看是誰把排水溝挖斷的。\"
方芷寒沉默了幾秒，伸手拿起U盤。
\"我可以拷貝一份嗎？\"
\"隨便拷。但有個條件——\"周晨豎起一根手指，\"報道的時候請如實呈現前因後果。這個專案是省裡批的專項資金，工程質量經得起任何檢查。有人蓄意破壞扶貧工程，這本身就是一條大新聞，比豆腐渣三個字值錢多了。\"
方芷寒把U盤攥在手裡，站起來：\"周鄉長，我先看完素材再說。如果需要補充採訪，我會再聯絡你。\"
\"隨時歡迎。\"
送走方芷寒後，周晨給林悅打了個電話。
\"那段鬧事的視訊被投到市電視台了。你讓派出所的案卷材料準備齊全，記者可能會去查。\"
林悅罵了一句：\"這幫人還真是不嫌事大。\"
\"事越大越好。\"周晨靠著窗框，看著樓下那輛白色本田開出了院子，\"省裡的人剛走，工地的錄影就到了市台。你覺得投視訊的人想達到什麼效果？\"
\"搶在省裡定性之前把輿論攪渾？\"
\"對。他們怕的就是省裡那份暗訪報告寫得太乾淨。\"
掛了電話，周晨拿出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了三個字：吳國棟。
然後畫了個圈。
孟凡超是吳國棟的人，視訊是孟凡超安排人拍的。
孟凡超跑了，但視訊還是準時出現在了市台。這說明投稿這一步不是孟凡超乾的，是後麵的人在操盤。
他翻回前麵幾頁，看著\"馬德明—吳國棟—恆通市政\"那條線。
吳國棟到底是誰的人？
李建國說不方便查。
不方便，意味著牽扯到了一定級別。
手機震了一下。
是何薇發來的微信。
\"聽說市台有人拿到了上河村的視訊素材？\"
周晨回了一條：\"訊息真靈。\"
\"我跟方芷寒認識，她剛才給我打電話核實情況。放心，她是個靠譜的記者，不會亂寫。倒是投稿的人你得查查，能直接把素材塞進市台編輯部的人，關係不一般。\"
周晨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能直接把素材塞進市台編輯部——這句話的含義是，投稿人在市台有路子。
吳國棟一個搞建築的，在市電視台有什麼路子？
除非他背後的人有。
……
週末兩天，上河村工地全麵復工。
秦雪盯著三標段的返工進度，每天在工作群裡發三次現場照片，趙小軍匯總後同步更新村口公示牌。
……
週一上午，周晨在辦公室改全縣扶貧推進會的發言稿。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被一個電話打斷了。
是何薇打來的。
\"周鄉長，有個訊息你可能感興趣。方芷寒查了那段投稿視訊的來源——不是個人投稿，是通過市台一個內部郵箱轉發的。她順著線索往上摸，發現轉發的人是市台廣告部的一個副主任，姓賀。\"
\"賀什麼？\"
\"賀誌剛。方芷寒說這人平時主要跑企業廣告客戶，跟新聞采編不搭界。她覺得蹊蹺，就多問了兩句，結果發現賀誌剛跟遠建建築有廣告合作關係。\"
周晨用筆在紙上畫了條線：遠建建築——賀誌剛——市台。
\"何記者，這個資訊能用嗎？\"
\"素材來源核實是新聞工作的基本流程，不犯忌諱。方芷寒那邊我打過招呼了，她不會貿然發稿，但你得給她一個後續的出口。\"
\"等派出所那邊的案子有了結果，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掛了電話，周晨把這條新線索補進筆記本。
遠建建築的手已經伸到了市級媒體，這個佈局不是吳國棟一個包工頭能做出來的。
他撥了李建國的電話。
\"李哥，幫我查個人。市廣播電視台廣告部副主任，賀誌剛。\"
\"你怎麼又惹上市台的人了？\"
\"不是我惹的，是別人往市台塞了東西。\"
李建國答應了，但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安：\"周晨，你最近的動靜有點大。王縣長那邊雖然一直在護著你，但你也得注意分寸。別讓人覺得你是在借縣長的勢到處得罪人。\"
周晨微微一笑。
\"李哥，放心，我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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