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把辦公室的門關好,轉身指了指靠窗那張沙發,拿起水壺給許晴倒水。
他不搞虛頭巴腦的客套,直接就是一杯白開水。
許晴落座,動作利索地拉開公文包拉鏈,抽出一遝A4紙,平攤在茶幾上。
最上麵幾張是照片,拍的正是上河村修路施工現場。
角度選得不可謂不刁鑽,專挑邊角料堆放區、工人歇腳的臨時工棚拍,畫麵裡全是泥水和廢棄物,看著又臟又亂。
後麵附著幾頁列印單,右上角蓋著市裡信訪部門的收件戳。
“周鄉長先看看這個。”許晴語調平穩,“這兩天,市信訪局和文明辦的信箱裡,多出好幾封實名舉報信。內容大同小異,說臥龍鄉扶貧攻堅搞形式主義,違法違規招標,還涉嫌強拆老百姓祖墳。底下連手印都按得清清楚楚。”
周晨粗略掃了一遍材料,隨即把它們推回茶幾中央。
上麵赫然有修路前張德貴鬧事時留下的部分偏激言論截圖,還有遠建建築孟凡超那輛白色麵包車在路邊偷拍的“傑作”。
這幫人也是省事,各種邊角料拚湊在一起,生硬得很。
“許科長自己一個人跑這一趟,多半不是單純來興師問罪的。”周晨坐到對麵,順手從兜裡摸出煙盒,看了許晴一眼。
許晴擺了擺手,示意她不介意:“你倒是挺穩得住。換作一般的基層幹部,看到這種直達市裡的黑材料,早該叫苦喊冤,四處找關係平事了。我來,是想聽聽你的說法。”
客觀點說,這種程度的舉報材料,根本到不了市文明辦綜合科的案頭。
如果沒猜錯,許晴真正辦公的地方,絕對不在文明辦大院。
這個念頭在周晨腦海裡轉了一圈,他看著眼前的女人:“這種材料能過你的手,說明許科長負責的口子,比名片上印的要寬得多。”
這是一句直白的試探。
許晴看了他兩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體製內,名銜有時候就是一張通行證。市裡對基層工作有不同的考評方式,方正負責麵子上的典型,我負責裡子裡的真實材料。”
這就對上了。
省裡如果要下來暗訪,按照常規流程,市委辦一定會提前派出幾個生麵孔,打著別的旗號提前踩點,篩選有價值的“雷區”或者“亮點”。
許晴連名片都沒給,這本身就是一種刻意的低調。
“這幾封舉報信背後的算盤打得很精。”周晨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很從容,“臥龍鄉窮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批下來三百萬修路,四百八十萬搞荒地開發。原本壟斷鄉裡工程的那條利益鏈斷了,網裡的人自然坐不住。縣交通局齊勝利怎麼進去的,市裡多少有數。現在換了一批人,借著市裡、省裡檢查的當口,想把這攤水攪渾。”
“誰在攪?”許晴追問。
交淺言深是大忌,周晨沒有順著這個話頭去點名叫板鄉長馬德明或者遠建的吳國棟。
他拉開茶幾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紙資料夾,是鄉扶貧辦主任李大海前天剛做的台賬匯總表。
“許科長,文字可以捏造,手印甚至能用錢買。但擺在工地上的事實騙不了人。”周晨用指關節敲了敲資料夾的硬殼,“十二個標段目前進度超前百分之十五,本地村鎮務工參與率達到了六十。原材料每一筆支出不僅有正規發票,負責施工的團隊還給出了全套承重檢驗報告。下週省農科院專家團隊帶儀器來實地評估,連著路基質檢一併公開。”
許晴翻閱著那份詳實的資料單,視線在“原材料詢價記錄與聯合監督簽字欄”那裡停了半晌。
這份東西做得嚴絲合縫,遠不是幾封匿名信能擊穿的。
“你就沒想過,有人為了整你,會主動給這重點工程製造點人為‘事故’?”她合上台賬,“這幾天有些帶隊的人在青雲縣轉悠。要是他們碰巧撞上臥龍鄉的爛攤子,你說你這本台賬頂得上用場嗎?”
帶隊的人。
周晨心裡冷笑,這無異於直接把“省暗訪組”這張底牌掀出了一角。
“所以我在等他們出手。”周晨站起身,目光平靜,“門鎖得太死,外麵的老鼠怎麼進得來?偏得開個窗花,給他們留條縫。”
許晴把那幾張舉報材料收回包裡,動作幹練。
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步:“王海波縣長對你很看重,有些風吹草動縣裡能替你壓一陣。不過那張老網裡有不少亡命徒,你自己把握好尺度。不管是誰,隻要抓住了真東西,市裡總有眼睛看著。”
送走許晴,周晨直接把黨政辦主任王強喊進辦公室。
“你去通知鄉扶貧辦的李大海主任,接下來的半個月,鄉裡的歷年扶貧檔案,不管是哪一年的,隻要有人來查,一律要有紙質登記。誰來借、借了什麼明細,必須當麵核對。”周晨交代著,沒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王強一聽這陣勢,趕緊掏出小本子記:“周鄉長放心,這塊我帶人排班盯著,絕不出岔子。”
“還有小軍那邊。”周晨叫住準備出門的王強,“讓他去趟工地跟秦雪對個暗號。尤其是三標段和五標段那兩處填方區,近期隻要有非工地雜散人員靠近,全都給我用手機錄下來。就說是鄉裡要拍脫貧紀錄片收集素材。”
風已起,網就在那,就看誰先往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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