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那條簡訊,周晨看了三遍,然後刪得乾乾淨淨。
省裡要來人暗訪。
暗訪,意味著不打招呼、不定路線、直插基層。
這是懸在所有地方幹部頭上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但周晨不慌,反而覺得這是一盤被攪活的棋。
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三個名字:方正、許晴、馬德明。
方正,市文明辦,提前來摸底,像個偵察兵。
許晴,要一個人來,神神秘秘,像個奇兵。
馬德明,上躥下跳,像個急著往槍口上撞的傻麅子。
這三者之間,被“省裡暗訪”這條無形的線一串,味道就全出來了。
周晨放下筆,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他需要一根槓桿,一根能撬動馬德明這條地頭蛇的槓桿。
現在,槓桿送上門了。
第二天一早,周晨直接去了馬德明的辦公室。
馬德明正泡著枸杞茶,看見周晨進來,眼皮抬了一下,不鹹不淡地問:“周鄉長有事?”
“馬鄉長,坐下聊聊。”周晨自己拉開椅子坐下,姿態比主人還放鬆。
馬德明的眉頭皺了一下。
“上河村的路,再有兩天,十二個標段的施工隊就全部進場了。”周晨開口,說的卻是工作,“小學那邊的加固方案,秦雪他們也出了義務的初步設計,省了不少錢。”
“那是周鄉長領導有方。”馬德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功勞是大家的,尤其是馬鄉長你,在後方坐鎮,我們前頭才能安心。”周晨話鋒一轉,“不過,最近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我們臥龍鄉的山頭主義嚴重,內部不團結,專案推進全靠我一個人在硬頂。這可不好。”
馬德明的手頓住了。
“還有人說,咱們鄉裡有些同誌,跟外麵的建築公司走得太近,吃相難看,搞利益輸送。”周晨看著馬德明,語氣依舊平和,“你說,這要是讓縣裡、市裡,甚至是省裡下來暗訪的同誌聽見了,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覺得,王海波縣長看錯了人,臥龍鄉的班子,從根上就爛了?”
“省裡暗訪”四個字,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打在了馬德明緊繃的神經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從故作鎮定變得有些發白。“周……周晨,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聽誰胡說八道!”
“馬鄉長,我是縣委辦出來的,別的本事沒有,耳朵比一般人好使一點。”周晨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辦公桌前,彎腰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正泰工程諮詢,丁海峰,恆通市政……還有個叫孟凡超的,最近在咱們鄉可活躍得很吶。你說,我要是把這些名字寫個材料,遞給縣紀委的薑一主任,或者直接遞給來暗訪的省領導,會怎麼樣?”
馬德明手裡的搪瓷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你……你想幹什麼?”馬德明聲音發顫。
“我不想幹什麼。”周晨直起身,恢復了距離,“我隻想安安穩穩地把上河村的路修好,把產業專案落地。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添亂,讓我幹不成事,那就是斷幾千口人的活路。那我,就先斷了他的官路。”
周晨說完,沒再看他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馬德明癱在椅子上,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知道,周晨手上有東西,而且是能讓他萬劫不復的東西。
周晨回到自己辦公室,心情卻沒有半點扳回一局的輕鬆。
敲打馬德明,隻是為了讓他安分幾天,別在許晴和省裡來人的時候跳出來惹事。
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他給趙小軍打了個電話:“小軍,你跟周婉清說一下,明天市裡來人調研,讓她把咱們專案的所有台賬資料,特別是資金使用明細,全部影印兩份,一份放辦公室備查,一份加密封存。”
“周鄉長,是哪位領導來,咱們按什麼規格接待?”
“不用特殊準備,是前兩天的許晴科長,她一個人來,平常心對待。你讓王強把三樓的小會議室打掃一下就行,別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周晨頓了頓,“另外,通知秦雪,讓她明天上午把所有標段的施工計劃和監理日誌匯總一份電子版發給我。”
打完電話,周晨看著窗外。
院子裡,幾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秋意漸濃。
他有一種預感,許晴這次來,恐怕不是來看這秋景的。
第二天下午,一輛普通的黑色帕薩特停在了鄉政府大院裡。
許晴自己提著一個公文包,從車上下來。
她今天沒穿製服,而是一身得體的米色風衣,長發束成馬尾,顯得幹練又知性。
周晨正在院裡跟趙小軍交代事情,看見她,便迎了上去。
“許科長,一路辛苦。”
許晴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很銳利,彷彿要穿透人心。“周鄉長,客套話就免了。”
她環視了一圈略顯破敗的鄉政府小樓,然後目光重新落回周晨身上。
“找個地方,我們單獨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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