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天的降水,把臥龍鄉的土路漚得泥濘不堪,連鄉政府大院的空氣裡都透著一股子沉悶發黴的味道。
遠建建築的孟凡超最近在鎮上找了家快捷酒店長住。
這人做事不夠精細,但捨得砸錢。
鄉長馬德明連續兩天沒露麵,說是去縣裡開重要的基建會,實際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
上午十點,扶貧辦主任李大海急匆匆推開周晨的辦公室門。
老頭平時在馬德明麵前謹小慎微,此時卻是有些火急火燎,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周鄉長,剛才縣財政局那邊打了個電話,說是有人反映咱們上河村扶貧專案第二筆工程款的流程涉嫌跨部門違規,要求先暫停對賬審核。這是有人在上麵卡咱們的脖子。”
周晨沒抬頭,繼續批閱著手裡的報銷單子。
停撥工程款這招太老套了,無非是吳國棟在縣裡託人使的絆子,想打心理戰。
重點不在縣裡怎麼放話,而在工地現場。
隻要現場出亂子,這筆款就真的成了凍結的死賬。
“不用理會,按照合同,第二筆款得下週纔到結算節點。告訴秦雪她們,工期一天不能停,墊資也得乾。”周晨放下筆,看著李大海,“你去忙日常工作,另外讓大家都盯著點。越是下雨,有些人越是閑不住。”
……
下午四點,天色已經擦黑,雨勢不見轉小。
鄉派出所副所長林悅沒穿製服,套了件不起眼的黑色長款雨衣,悄悄溜進了周晨的辦公室辦公室。
“周鄉長,真被你猜中了。”林悅把一個防水的執法記錄儀放在桌上,“孟凡超那輛白麵包車,下午繞去了上河村後山的土路。車上下來三個人,聽口音不是咱們本縣的。他們在看第三標段的排水溝渠設計圖,手裡還拿著皮尺量距離。老劉帶的巡邏隊按照你的吩咐,都沒驚動他們。”
第三標段正是整個修路工程中填方量最大的一段,昨天工人們剛剛打好墊層。
這段如果出問題,雨水倒灌,整個路基都會跟著下沉。
連陰雨天,這絕對是最致命的軟肋。
“查清楚他們打算怎麼動手了嗎?”周晨點了一根煙。
“他們在附近鎮上租了台小型挖掘機,找了個當地的混混當嚮導。估計是想趁夜深人靜去挖後山防水溝的壩子,把山上的雨水全引到咱們新修的路基裡頭去。”林悅搓了搓手背上的水珠。
周晨拉開抽屜,把早就準備好的幾份檔案拿出來,放在手邊壓著。
那是馬德誌的正泰諮詢以及恆通市政串標的工商底單影印件。
“晚上的事你按兵不動,讓人在暗處架好幾台高清裝置就行。帶好備用電池,不管他們挖什麼,絕對不要出麵攔著。”
林悅愣住了:“不攔?那一泡泥水衝下去,三標段的墊層就全毀了。秦雪他們不僅要停工重新返工,咱們還得倒貼好幾萬進去。”
“不毀點真東西,那些路過的‘客人’停下來看什麼?”周晨敲了敲桌子,“去辦吧。另外跟劉根生主任私下打個招呼,晚上村裡要是有人察覺動靜要去阻攔,一律讓村幹部把人強行拉回村委會。今晚這戲檯子,必須乾乾淨淨留給別人唱。”
林悅有些不明白周辰的用意,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
夜裡十一點,雨勢陡然下得更大了。
上河村第三標段的土路上一片漆黑,連個鬼影都沒有。
孟凡超重金找來的那幾個外地人動作麻利,小型挖掘機連引擎排氣管都做了簡易消音處理。
不到二十分鐘,就在山坡靠路基的一側挖出個一人深的大豁口。
渾濁的雨水立刻順著山坡,像條黃泥蛇一樣瘋狂倒灌進新鋪的石料墊層裡。
水流沖刷的力道極大,半小時不到,一段寬約十米的新築路基就發生了明顯的沉降,泥漿翻湧,一片狼藉。
……
在縣城的一家茶樓包廂裡,水汽氤氳。
馬德明看著手機收到的模糊現場視訊,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對坐在對麵大口抽雪茄的遠建老總吳國棟舉了舉茶杯。
“老吳,這路一塌,明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周晨也兜不住修建豆腐渣工程這頂帽子。這可是省裡盯的專項資金,那三百萬,最後還得在咱們手底下走老規矩。”
吳國棟是個胖子,手腕上戴著串老星月菩提,笑得滿臉橫肉:“我那位親戚也是這個意思。上河村怎麼折騰無所謂,關鍵就是他姓周的占著位置不鬆口。這下好,路塌了,戲也就落幕了。”
……
與此同時,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越野車,趁著這茫茫夜雨,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青雲縣地界。
車裡坐著三個人。
副駕駛上的中年男人梳著平頭,手裡攥著一遝厚厚的舉報材料,封皮上印著“臥龍鄉修路工程貪腐情況反映”。
平頭男轉頭看了一眼正在後排閉目養神的許晴。
“許科長,你前兩天摸底,那個副鄉長真像你說的有兩把刷子?”平頭男開口問了句,語氣帶著公幹的幹練。
許晴睜開眼,視線落在車窗外的積水上:“徐處,有沒有刷子,咱們明天一早去上河村工地看看就知道了。這小子是個走一步算三步的長線玩家。”
……
第二天。
天矇矇亮的時候,暴雨轉成了細小的飄雨。
上河村三標段那段被蓄意破壞的路基,終於在早晨迎來了**。
現場外圍聚了十幾個打傘的人。
四個穿著皺巴巴雨衣的生麵孔站在泥濘裡,正對著那段沉陷的十幾米坑洞大呼小叫,手裡舉著手機瘋狂拍照錄影。
“這就是政府給咱們搞的脫貧路!這叫路嗎?一場雨就沖爛了!典型的豆腐渣工程,坑死老百姓啊!”帶頭的一個大鬍子粗門大嗓地嚷嚷,生怕別人聽不見。
二十米開外,停著那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越野車。
徐建軍和許晴都沒打傘,穿著雨衣站在道牙子上。
徐建軍臉色鐵青,死死盯著那個半米深的泥水坑,再聽著那幾個“村民”的叫罵,心裡的火氣已經拱到了頂。
他身為省扶貧辦督查處副處長,這兩年查了不少基層專案,最見不得的就是騙套扶貧資金的行徑。
“你說的穩當,就是讓我來看爛泥塘的?”徐建軍瞥了許晴一眼,語氣極度不善。
許晴沒搭腔。
就在這時,一輛底盤很高的皮卡車已經從斜坡衝下,伴隨著剎車聲停在了現場。
周晨推開車門跳下來,腳底瞬間沾滿黃泥。
跟著他下車的有掛著相機的趙小軍、鄉扶貧辦的李大海,還有板著臉的林悅。
周晨看都沒看那幾個嚎得起勁的“村民”,徑直走到沉降點邊緣。
他蹲下身,在爛泥堆裡抓了一把沒被沖走的底料石子,撚了撚成色。
隨後他站起身,目光掠過徐建軍和許晴那邊,略微停頓不到半秒,便移回視線。
“這位老鄉,哪個村的?怎麼看著你麵生得很。”周晨沖那個大鬍子挑了挑下巴。
大鬍子一看做主的人來了,立刻湊上前準備推搡:“你就是那個周鄉長吧!你看看你們修的什麼爛路!老百姓的血汗錢就這麼被你們貪了!”
林悅上前一步,用肩膀硬生生把大鬍子頂了回去。
“問你話呢,哪個村的?”周晨語速極快。
大鬍子卡了殼,眼神往旁邊瞄:“我是……我下河村的!”
周晨冷笑了一聲。
“下河村隔著這條土路兩座山。大清早的你不在家睡覺,跑到上河村的工地上來討公道。你這積極性,不去信訪局上班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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