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承包費連續多年未繳納,承包方也沒有履行合同約定的造林義務——這份合同很可能已經構成違約,村裡有權解除。
但這需要走法律程式,不是砍幾棵樹就能解決的。
\"鐵柱砍樹這事,必須正麵處理。\"周晨掐滅煙頭,\"不能瞞,也瞞不住。周大彪已經報案了,你們要是裝不知道,等派出所查上門來,性質就變了。\"
孫鐵柱急了:\"那怎麼辦?我去坐牢?\"
\"還沒到那一步。\"周晨看了他一眼,\"盜伐林木數量不大的話,屬於治安案件,賠償損失加罰款就能了結。但你得主動去派出所交代,態度要好。\"
\"我……\"
\"鐵柱,聽周鄉長的。\"劉根生拍了拍孫鐵柱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孫鐵柱低下頭,半天才悶聲說了句:\"行。\"
周晨站起來:\"這事我來協調。但劉支書,縣長後天來調研,後山這片林地的問題我會想辦法繞過去,先不提。等調研結束,咱們再正式處理林權和合同的事。\"
\"能繞得過去?\"劉根生的眼裡滿是疑慮。
\"縣長來看的是脫貧方案和產業規劃,不是林權糾紛。彙報的時候我把規劃區的範圍調整一下,先避開那一百二十畝,等林權問題解決了再納入。\"
劉根生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周晨從上河村回來的路上,又給林悅打了個電話,把情況簡要說了。
\"孫鐵柱明天會去派出所自首,你那邊按程式走就行。但有個事拜託你——周大彪那邊先穩住,別讓他這兩天去縣裡鬧。\"
林悅在電話裡沉默了兩秒:\"周鄉長,你是不是在替村裡人擦屁股?\"
\"也可以這麼說。\"
\"你知道我是警察,不是你的下屬吧?\"
\"知道。所以我說的是拜託,不是安排。\"
林悅輕哼了一聲:\"行吧。但最多壓兩天,兩天之後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夠了。謝謝林所長。\"
掛了電話,周晨靠在麵包車的座椅上,閉上眼睛。
老何從後視鏡裡瞄了他一眼:\"周鄉長,你這一天天的,比陀螺轉得還快。\"
周晨苦笑了一聲。
\"老何,你在鄉裡開了多少年車了?\"
\"十二年。\"
\"那你覺得臥龍鄉有沒有可能脫貧?\"
老何想了想,咧嘴笑了:\"以前覺得沒戲。現在嘛有點說不準了。\"
麵包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著,揚起一路黃塵。
就在這時,周晨的手機又亮了。
是李建國發來一條新訊息:
\"老弟,剛得到確切訊息,後天陪同王縣長一起來的,還有市扶貧辦的楊副主任。另外,聽說市裡有位領導也可能臨時加入調研。你那邊務必準備充分。\"
市裡的領導?
周晨盯著這條訊息,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開始在腦子裡重新調整彙報方案。
後山林地的雷暫時排了,但縣長調研這關能不能過,還得看後天的臨場發揮。
而李建國提到的那位\"市裡的領導\",到底是誰?
……
縣長調研前一天,整個臥龍鄉政府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陳大山一大早就召集全體幹部開會,從會議室的衛生到廁所的手紙,事無巨細地佈置了一遍。
馬德明負責後勤接待,王強負責會務材料,各部門該掃地的掃地,該擦窗的擦窗。
周晨沒參加這個會。
他在辦公室裡改彙報材料,已經改到了第四稿。
上河村的基本情況、貧困現狀、產業規劃、預期收益——每一頁PPT他都反覆斟酌過措辭。
後山那一百二十畝爭議林地被他從規劃圖上暫時抹掉了,剩餘的可用麵積依然有兩千八百多畝,不影響整體方案的說服力。
上午十點,王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調研行程表。
\"周鄉長,這是明天的流程,你看一下。\"
周晨接過來掃了一眼。
上午九點,王縣長一行抵達臥龍鄉政府,陳大山和馬德明在門口迎接。
九點半,會議室聽取鄉黨委工作彙報。
十點半,前往上河村實地調研。
中午十二點,鄉政府食堂午餐。
下午一點,返回縣城。
行程安排得中規中矩,沒什麼毛病。
但周晨注意到一個細節——行程表上寫的是\"王海波縣長一行\",沒有提到市裡的領導。
\"王主任,明天除了王縣長,還有其他領導來嗎?\"
王強搖了搖頭:\"沒聽說。就縣長帶著扶貧辦的人來。怎麼了?\"
\"沒事,隨便問問。\"
王強走後,周晨又看了一遍李建國昨天的訊息——\"市裡有位領導也可能臨時加入調研\"。
可能,臨時。
這兩個詞很耐人尋味。
李建國的訊息一向準確度很高,但這次用了\"可能\"和\"臨時\",說明這事還沒定。
周晨決定按最高規格準備,但不把這個不確定因素告訴任何人。
萬一市領導沒來,他提前放了風,反而顯得自己訊息靈通過了頭。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的氣氛很微妙。
平時冷冷清清的食堂今天坐滿了人,大家都在議論明天的調研。
趙小軍端著飯盒坐到周晨對麵,壓低聲音:\"周鄉長,我聽說馬鄉長今天上午專門去了趟鎮上,訂了一桌酒席。\"
\"在哪訂的?\"
\"鎮上那個聚福樓,據說是八百塊一桌的標準。\"
周晨筷子頓了一下。
縣長下基層調研,按規定隻能在鄉政府食堂吃工作餐,標準是四菜一湯。
馬德明私下訂酒席,這是想搞接待宴請。
\"這事陳書記知道嗎?\"
\"不清楚。但馬鄉長做事一向不跟陳書記通氣。\"
周晨沒再說什麼,低頭扒了幾口飯。
馬德明要搞接待那是他的事,但萬一被縣長發現,整個鄉的臉麵都掛不住。
不過這不是他該操心的。
他現在的身份是副鄉長,管好自己分內的事就行。
……
下午,周晨接到了林悅的電話。
\"孫鐵柱來了,筆錄做完了。態度還行,全認了。\"
\"周大彪那邊呢?\"
\"我給他打了電話,說案子已經在處理了,讓他等結果。他嘴上答應了,但聽那語氣不太甘心。\"
\"能穩到明天晚上就行。\"
\"我盡量。\"林悅停了一下,\"對了,周鄉長,有件事挺奇怪的。我今天查了一下週大彪的背景,這人在縣城開了一家建材店,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但他跟縣裡一個叫宏達建築的公司有業務往來。\"
宏達建築。
周晨的腦子裡瞬間蹦出了馬德明那天在辦公室裡說的話——\"縣裡有個宏達建築公司,資質齊全,幹活利索。他們老闆跟我有點交情。\"
\"你確定?\"
\"建材店的出貨單上有宏達建築的簽收記錄,我拍了照片。\"
周晨沉默了幾秒。
周大彪給宏達建築供貨,馬德明跟宏達建築的老闆有交情,周大彪突然跑來報案說上河村後山的樹被砍了——這幾件事串在一起,味道就不對了。
當然,也可能隻是巧合。
\"林所長,這個線索先記著,別聲張。\"
\"明白。\"
掛了電話,周晨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圈。
如果周大彪的報案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背後指使——目的是什麼?
攪黃上河村的荒地開發專案?還是給他周晨在縣長調研前製造麻煩?
想得再多也沒用,沒有證據的事不能亂猜。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明天的調研順利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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