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龍鄉林業站在鄉政府後麵一棟兩層小樓裡,站長姓吳,叫吳德發,五十齣頭。
周晨之前跟他沒打過交道,隻知道這人在林業站幹了快二十年,屬於那種不求上進但也不惹事的老油條。
周晨和趙小軍到的時候,吳德發正在辦公室裡泡茶看報紙。
\"吳站長,打擾了。\"周晨開門見山,\"我想查一下上河村後山那片區域的林權登記情況。\"
吳德發放下報紙,推了推老花鏡:\"後山?哪一片?\"
\"從村東那條幹溝往北,一直到山脊線那一帶。\"
吳德發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的鐵皮櫃前,拉開抽屜翻了半天,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你說的那片,應該是這個。\"他把檔案袋遞給周晨。
周晨開啟一看,裡麵是一份2008年的林權證影印件,登記的權利人是\"周大彪\",麵積標註為一百二十畝,林種是\"用材林\",樹種欄寫著\"杉木、馬尾鬆\"。
\"這個周大彪是什麼人?\"
\"縣城的,早年在上河村後山承包了一片林子種樹。\"吳德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過他那片林子這些年基本沒人管,樹也沒怎麼長起來。\"
周晨對著林權證上的四至範圍仔細看了一遍,又翻出自己手機裡存的專案規劃圖比對。
重疊了。
周大彪那一百二十畝林地,有將近八十畝跟上河村荒地開發專案的規劃區域重合。
\"吳站長,這片林地當年是怎麼承包的?有沒有合同?\"
吳德發又翻了翻檔案袋,找出一份承包合同的影印件。
周晨接過來從頭看到尾,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合同是2007年簽的,甲方是上河村村委會,乙方是周大彪,承包期限三十年,承包費每年每畝五塊錢。
一百二十畝,一年六百塊。
\"每畝五塊錢?\"趙小軍在旁邊看得直咧嘴,\"這價格也太低了吧?2007年的行情也不止這個數。\"
吳德發不接話,端著茶杯吹了吹熱氣。
周晨注意到合同上甲方的簽字是\"劉根生\",蓋的是上河村村委會的公章。
他把合同放下,問吳德發:\"周大彪這些年交過承包費嗎?\"
\"這個……\"吳德發遲疑了一下,\"前幾年交過,後來好像就沒交了。具體的你得問村裡。\"
周晨沒再多問,把檔案袋裡的材料用手機拍了照,跟吳德發道了謝,帶著趙小軍離開了林業站。
出了門,趙小軍憋不住了:\"周鄉長,這裡麵有貓膩吧?一百二十畝林地,每畝五塊錢,三十年承包期,這合同怎麼看怎麼不正常。\"
\"先別下結論。\"周晨邊走邊想,\"這事得找劉根生問清楚。\"
\"可縣長後天就來了,這時候冒出林權糾紛,專案還怎麼彙報?\"
周晨沒回答。
他掏出手機給林悅打了過去。
\"林所長,周大彪報案的事,你查得怎麼樣了?\"
\"正要跟你說。\"林悅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較真勁,\"我今天上午去了趟後山那邊,確實有一片林子被砍了,大概十來畝的樣子,樹樁都是新的,是用油鋸砍的,砍了沒超過一個月。周大彪說是上河村的人乾的,但沒有直接證據。\"
\"他有沒有說具體懷疑誰?\"
\"他點了兩個名字,一個叫孫鐵柱,一個叫錢有福。\"
周晨的眉頭跳了一下。
孫鐵柱是上河村的民兵連長,錢有福是村主任。
這兩個人都是劉根生的左膀右臂。
\"我知道了。這案子你先別急著推進,給我兩天時間。\"
\"行,但別超過三天。周大彪那邊催得緊,說要是派出所不管,他就去縣裡告。\"
掛了電話,周晨站在鄉政府院子裡,腦子飛速運轉。
事情的脈絡漸漸清晰了——
周大彪的林地跟專案規劃區重疊,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省裡的審批鐵定通不過。
而偷砍林木這事,很可能跟村裡人想把那片地\"騰出來\"搞開發有關。
出發點也許是好的,但手段完全錯了。
更要命的是,這事要是在縣長調研的時候爆出來,不光專案泡湯,他周晨和劉根生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得趕在後天之前把這事摁住。
……
下午兩點,周晨再次出現在上河村。
這回他沒提前打招呼。
老何把麵包車停在村口,周晨一個人走進去。
劉根生家在村子中間,三間磚瓦房,在村裡算是比較體麵的。
周晨推開院門的時候,劉根生正在院子裡修一把鋤頭,旁邊蹲著孫鐵柱,兩人正說著什麼。
看到周晨,孫鐵柱的臉色一僵,站起來嘟囔了句\"我先走了\",繞過周晨就往外走。
\"鐵柱,站住。\"周晨叫住了他。
孫鐵柱停下腳步,沒回頭。
\"後山的樹,是你砍的?\"
院子裡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劉根生手裡的鋤頭停在半空,目光在周晨和孫鐵柱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孫鐵柱轉過身,表情倔強:\"什麼樹?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周大彪已經報案了。\"周晨看著他,\"派出所那邊有現場照片,樹樁上的鋸痕是油鋸留的,要不要現在就去你家看看油鋸的使用痕跡?\"
孫鐵柱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鐵柱。\"劉根生把鋤頭往地上一扔,聲音沉下來,\"到底怎麼回事?\"
孫鐵柱沉默了十幾秒,終於開了口:\"劉叔,那片林子周大彪六七年沒管了,樹長得歪七扭八的,占著地不幹正事。我聽說鄉裡要搞開發,那片地正好在規劃區裡,我就想著把樹清了,省得到時候礙事。\"
\"誰讓你乾的?\"劉根生的臉黑得像鍋底。
\"沒人讓我乾,我自己的主意。\"孫鐵柱梗著脖子,\"那地本來就是我們村的,周大彪一個外麵來的,憑什麼占著?當年那合同……\"
\"夠了。\"劉根生打斷他,轉向周晨,\"周鄉長,這事是我管教不嚴。鐵柱這人腦子一根筋,幹事不過腦子。你說怎麼處理。\"
周晨沒有馬上回答。
他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劉根生,自己也點了一根。
\"劉支書,咱們把話說透。\"周晨吐了口煙,\"後山那片林地的承包合同,每畝五塊錢,三十年……這合同當年是怎麼簽的?\"
劉根生接過煙,沒點,夾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2007年的事了。\"他的聲音有些澀,\"那年村裡修蓄水池,差三萬塊錢。我到處借錢借不到,周大彪找上門來,說他想承包後山種樹,一次性付十年的承包費,六千塊。我知道價格低,但村裡急著用錢,咬咬牙就簽了。\"
\"後來呢?\"
\"後來他頭兩年種了些樹苗,第三年就不來了。承包費也隻交了頭三年的,後麵再沒給過一分錢。我找過他幾次,他電話都不接。\"
周晨把煙灰彈在地上:\"那這合同現在還有效嗎?\"
劉根生苦笑了一聲。
\"哎,我哪懂這些法律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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