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周晨在辦公室做最後的準備。
“咚咚咚!”
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陳大山。
這是陳大山第一次主動到周晨的辦公室來。
他站在門口打量了一圈這間逼仄陰暗的小屋子,皺了皺眉,走進來在唯一的一把客椅上坐下。
\"材料準備好了?\"
\"好了。\"周晨把列印好的彙報稿遞過去。
陳大山翻了幾頁,表情看不出喜怒。
\"第三頁,貧困戶人均收入那個數字,用去年的還是今年上半年的?\"
\"兩個都列了,做了對比。\"
陳大山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翻。
翻到產業規劃那一頁,他停住了。
\"黃精和白芨的種植方案,技術上有把握嗎?\"
\"省農科院的專家願意來做技術指導,趙小軍已經對接好了。\"
\"趙小軍?\"陳大山抬起頭,\"農業辦那個研究生?\"
\"對。他是農大中藥材栽培方向的碩士,專業對口。\"
陳大山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
\"周晨,我問你一句實話。\"
\"您說。\"
\"你當初在縣委給老書記當秘書,什麼場麵沒見過。被發配到臥龍鄉這種地方,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這問題來得突然。
周晨看了陳大山一眼,沒有馬上回答。
陳大山繼續說:\"我在臥龍鄉幹了八年,從副書記熬到書記。這地方窮成什麼樣,我比誰都清楚。前幾年搞過蘑菇大棚,賠了;搞過黃芪種植,也賠了。每次上麵來檢查,我就挨一次批。你知道我為什麼不願意再搞產業專案?不是我不想乾,是乾怕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書記,我理解你的顧慮。\"周晨斟酌著措辭,\"但這次不一樣。省裡的試點政策是真金白銀,技術上有農科院兜底,市場上黃精的行情這幾年一直在漲。最關鍵的是——這是上河村最後的機會了。錯過這一輪政策視窗,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陳大山沒接話,站起來走到門口。
\"明天的調研,你把該說的說清楚就行。別給我捅婁子。\"
說完,他推門走了。
周晨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琢磨了一會兒陳大山今晚來的目的。
這老書記不是來審材料的,是來探底的。
他想知道周晨到底有幾分把握,也想知道這個年輕人是真心幹事還是拿上河村當跳板。
八年了,被坑怕了的人,疑心病都重。
周晨能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明天的仗還是得打。
他重新坐回桌前,把彙報稿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這時,手機螢幕亮了。
李建國的訊息:\"確認了,明天市扶貧辦楊副主任隨行。市裡那位領導最終沒來,但聽說調研報告會直接送到市領導桌上。老弟,好好表現。\"
報告會送到市領導桌上。
哪位市領導?
周晨盯著這條訊息想了很久,還是想不出答案。
他在縣委待了三年,對市裡的領導班子有所瞭解,但最近的人事變動他已經跟不上了。
老書記落馬後,他跟市裡的關係網基本斷了個乾淨。
難不成是老書記以前在市裡的關係關注自己了?
這就能解釋通了,為什麼王海波和李建國兩人的態度會轉變得這麼快?
他關掉手機,回到了宿舍,把明天要穿的襯衫從衣櫃裡翻出來,用手抹了抹褶皺。
沒有熨鬥,隻能將就。
窗外,臥龍鄉的夜黑得徹底,連路燈都沒有幾盞。
遠處的山脊線在月光下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明天,就看這一把了。
周晨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了一會兒呆。
這時,手機螢幕又亮了。
他趕緊拿起手機看了看。
這次不是李建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周鄉長,我是周大彪。聽說明天縣長要去上河村?正好,我也去。咱們當麵聊聊後山那片林子的事。\"
周晨猛地坐起身來。
周大彪這條簡訊來得卡點,明顯是掐著縣長調研的七寸在施壓。
周晨沒有猶豫,直接按下號碼撥了過去。
嘟聲響了三下,電話通了。
“周鄉長,還沒睡啊?”聽筒裡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背景音裡有電視機播放抗日劇的槍炮聲。
“周老闆既然來了臥龍鄉,我這個當副鄉長的總得盡地主之誼。”周晨靠在床頭,語調平穩,“你在哪?”
“鄉政府出門左拐,紅星旅館二樓203。門沒鎖。”
結束通話電話,周晨披上外套出門。
臥龍鄉的秋夜透著涼意,街麵上連條野狗都看不見。
紅星旅館是鎮上唯一能住宿的地方,平時多是過路的貨車司機歇腳。
踩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上到二樓,周晨推開203的房門。
房間裡瀰漫著劣質煙草和泡麵的味道。
一個四十多歲、頂著個啤酒肚的男人坐在床沿,脖子上那條粗金鏈子在昏暗的燈泡下泛著黃光。
“周鄉長,初次見麵。”周大彪沒起身,指了指對麵的破木椅,“坐。”
周晨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
“明天縣長就到了,周老闆大半夜把我叫過來,有話直說吧。”
周大彪嘿嘿笑了兩聲,從兜裡摸出半包中華,抽出一根遞過來。
周晨擺手拒絕。
周大彪自己點上,吐出一口濃煙。
“爽快。那我就不繞彎子了。”周大彪夾著煙的手指在床沿上敲了敲,“上河村後山那一百二十畝林地,白紙黑字的承包合同在我手裡。孫鐵柱帶人砍了我的樹,這事派出所已經立案了。明天縣長去上河村,我要是在村口拉個橫幅,喊兩嗓子冤枉,周鄉長你這脫貧專案,怕是連個響都聽不見就得黃。”
周晨看著他,沒出聲。
周大彪以為拿捏住了要害,身子往前探了探:“不過嘛,我這人好說話。大家都是求財,沒必要把路走死。兩個方案,周鄉長選一個。”
“說說看。”
“第一,村裡賠我二十萬,那份合同我當麵燒了,地全歸你們搞開發。第二,我聽說省裡給這個專案批了五百萬的配套資金,裡麵修路的工程少說也得三百萬。把這工程交給縣裡的宏達建築來做,砍樹的事我權當沒發生過,明天我拍屁股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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