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默並不喜歡孩子。
和他的名字一樣,他從小就文文靜靜的,不太愛說話,性格也很柔弱,所以經常被其他的小孩欺負,這給他留下了很深的陰影。
大人們總說韓默這麼文靜的樣子,長大了適合當一個老師,於是他也順理成章地考上了大學、讀了師範專業、通過了教師考試、學校的麵試、考覈,成為一名神聖的教師。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
韓默曾經也以為自己適合當一名教師,直到他上了第一節課。
當他看到那些熊孩子在課堂上搗亂、因為覺得他長得好欺負,而無視他的警告、在下麵偷偷摸摸地對他指指點點、給他取外號,他童年的記憶瞬間爆發了。
他訓斥了那些熊孩子,可他自己覺得「威懾力十足」的話從他口中蹦出來,就成了儒雅溫和的勸告。
他沒有威懾力,就像小時候一樣。
搗亂的熊孩子並不怕他,雖然還會礙於麵子暫時停止搗亂,背後依然會對他指指點點,繼續給他取外號。
才剛上這個班的課沒多久,他就在課間聽到有人背地裡喊他「韓公公」。
「小時候,我試著反抗,但沒有任何作用,我向老師和家長告狀,然而,等他們被教訓一頓後,反倒會欺負得更甚……現在也一樣,我將他們的事情告訴班主任,班主任教訓了他們,他們會忍著,然後在我的課上繼續搗亂。」
這些熊孩子隻會害怕那些「強大」的人,會暫時屈服於威嚴之下,將怨憤藏在心裡,一有機會,就一股腦地宣洩在「弱小」之人的身上。
他們吵鬧、不寫作業、向家長顛倒黑白、惡意捉弄同學老師,他們肆意地宣洩著身為孩童的惡,把頑劣的本性表現得淋漓盡致。
每一次上課,韓默都非常痛苦。
他被迫一次次回憶起童年被霸淩的陰影,這讓他好幾次瀕臨崩潰。
「他們是世界上最噁心的生物,沒有發育完全的大腦無法抑製自身的野性,像是狼群一樣聚成一團,向所有弱小的目標發起狩獵。」
這種針對弱小的狩獵並不僅限於他,還有班上默默無聞的同學、學校裡的流浪貓、樹上掉下來的幼鳥、不小心竄進教室裡的白鴿。
韓默親眼看到那些熊孩子用掃把捅下了一隻藏在樓梯拐角陰暗處的蝙蝠,然後在起鬨下,開始將那隻蝙蝠摔來摔去,又用膠帶將蝙蝠的翅膀捆上,從三樓走廊,往樓下女生的頭上丟去……
韓默學習很不錯,從小到大的教育,讓他相信人是有善惡之分的,他也曾一度以為自己早已撫平了童年的傷口。
「我隻是碰巧遇到了一些壞孩子罷了……」
但自從他當上教師,他發現了一件事情:小孩並沒有善惡觀念。
他們是一種從眾的野獸,什麼快樂,就會追尋什麼。
教育的過程,實際上就是在馴服這些野獸,教會他們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一旦把這些幼小的人類看作野獸,好像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所以他們會野性十足,所以他們會欺軟怕硬……」
韓默悟了。
他不該用看待人類的眼光去看待這些熊孩子。
學校裡的流浪貓也會捕殺玩弄飛鳥,這和那些孩子玩弄蝙蝠並沒有什麼區別。
健壯的狼會將弱小的狼排擠出狼群,這和孩童之間的霸淩在本質上完全相同。
野獸會偽裝,孩子們也會偽裝。
野獸會偷襲,孩子們也會背地裡針對他人。
……
作為一名文明社會的人類,他最好的選擇就是避開這些野獸。
但他避不開,身為一名教師,他必須去麵對。
儘管看透了一切,韓默依然痛苦不堪。
他意識到自己不適合當老師,可他好不容易纔得到的這份工作,又是家裡的獨子,實在不能因為自己的「喜好」任性地選擇轉業。
他也想堅強起來,讓自己不再是那個總受人欺負的文靜小孩。
為此,韓默選擇了另一種方法,他試著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申請了學校植物園的管理員資格,每天上完課就泡在植物園照料那些植物。
相比於野獸,植物不會吵鬧,也不會搗亂,簡直是完美的接觸物件。
植物園能讓韓默被折磨許久的內心平穩下來,即使那些學生對他進行惡作劇,當麵叫他「韓公公」,想到下課後能去看那些可愛的植物,他也能一笑了之。
同事們都說他自從接管植物園後,變得愈發氣定神閒了,不像之前一樣,上完課就黑著臉。
隻有韓默自己知道,他隻是躲在了樹叢之中,讓自己不再去麵對那些兇殘的野獸。
他的內心還是厭惡那些野獸的,也不喜歡教師這份工作,但成年人總是得妥協的,現在這樣,已經是一個很好的妥協手段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韓默也成了同事們口中的老教師。
他送走了三代野獸,植物園也在他的照料下,獲了幾次獎,校領導大手一揮,又給他撥了一大筆資金,讓他自由發揮。
在正業上舉步維艱,副業上卻節節攀升。
韓默也沒想到自己的「逃避」行為,居然收穫到了意外的成果。
也就是在這一年,韓默的母親去世了,母親操勞一生,走得很安穩,臨走前還給韓默留了幾株花木盆栽。
「我知道你喜歡這個。」
母親似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不知從哪搞來了這幾株花木,沒有經驗的她翻書查資料,照料得倒是挺好,隻為了給自己的孩子留下一份特別的禮物。
「要照顧好自己。」
「不要讓那些壞孩子欺負你,你得讓他們害怕,不要一直跑,他們喜歡看你倉皇逃跑的樣子,撿起石頭打他們,得讓他們知道痛,他們就不會欺負你了,別怕惹禍,媽媽會保護你……」
母親唸叨著一些隻有韓默能聽懂的話,直到沉沉睡去。
韓默好久都沒有流淚了,但那天還是哭了。
處理完母親的後事之後,他將母親留下的那幾株花木盆栽帶到了植物園。
這樣,他可以專心照料,也方便睹物思人。
但也是這個選擇,讓他日後後悔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