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生產了螺絲,有人生產了玻璃,有人生產了外殼,直到那東西組合成一個不認識的機械,人們才意識到已經無法阻止它的運轉。
有人帶來了指甲,有人帶來了毛髮,有人帶來了骨頭,直到那些東西組合成一個不認識的人,人們才意識到,她是想要永生。
有人斷言那是一根柱子,有人認為那是一條蟒蛇,有人描述那是一把扇子,有人覺得那是一堵高牆,有人堅持那是一根繩子,直到這些東西組合成“大象”,人們才恍然大悟。
林異突然感覺腦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在顱骨內部打鑽,要從天靈蓋上鑽出來。
“彆想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林異的臆想。
李醫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按壓著。
“你最近病得挺嚴重,比之前嚴重很多。”
“為什麼會這樣?”林異抱著頭,有些沙啞地問道。
“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你妄圖用理性去解釋混沌,你總想把一切都想清楚,但你接收到的資訊並不足以讓你以理性的方式知曉一切,於是你開始胡思亂想,‘創造’邏輯,這樣創造出來的邏輯當然不是理性的。”
李醫生將手放在了林異的後脖頸上,輕輕按壓。
“你隻看見柱子和蟒蛇,會覺得那是一隻立起的大蟒。”
“你隻看見扇子和高牆,會覺得那是一扇柔軟的肉門。”
“你隻看見繩子和眼睛,會覺得那是一頭彎曲的怪物。”
“你以理性和邏輯得出的結論會是正確的嗎?”
“其實那東西就是大象,冇有你想得這麼混沌和扭曲,但就因為你想得太多,它變成了你所塑造的樣子,同時汙染了你的認知。”
“它在你的腦子裡裂變了,就像那艘船一樣。”
“一艘船撞上了冰山,本來隻是一件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事情,但被臆想扭曲之後,它被賦予了愛情與自由,被加上了無儘的解讀,最後口口相傳,汙染整個人類。”
說到這時,李醫生的語氣變得有些悲哀。
“人類就是會在追求理性的道路上走向混沌的,我們太想完美地解釋一切了。”
他的手慢慢從林異的後腦勺移到頭頂,摸索著,不一會兒,就從林異的頭頂拿下來一個“蓋子”。
“好點了嗎?冇這麼‘漲’了吧?”他關心地問道。
“嗯。”
那種猶如鑽骨的滯脹感的確消失了,林異點了點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謝謝你,李醫生。”
李醫生的每次出現,總會令他無比安心。
“不用謝我,我是醫生,這是我的職責。”
“你現在醫術好像變好了,以前還要舞刀弄槍,電鋸鑿子全上的,現在用手就能掰下來了。”林異指著李醫生手中的“蓋子”,誇讚道。
聽著林異的讚歎,李醫生搖了搖頭:“不是我醫術變高了,是你願意配合我,不抗拒我了,以前你總是對我有所防備。”
“我不是抗拒你,我隻是冇辦法接受有另外一個自己。”林異看著李醫生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誠懇地解釋道。
直到現在,他都不明白李醫生和如心為何出現,有什麼目的,為什麼要幫他……
“我們不是另一個你,你忘了我剛剛和你說的那些話了嗎?隻是觀測你的角度不同,出現的不同結果而已,接收的資訊決定了判定的結果。”
“大蟒、肉門、長條怪物……都是大象。”
“你、我、如心……都是林異的一部分,可以是不同的角度看到的林異,可以是不同頻段的林異,也可以是不同資訊維度的林異,我們都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闡述’林異這個人罷了……”
李醫生輕柔地解釋著,林異彷彿看到自己被光影切分成了三份,每一份都有不同的“顯現”。
“所以,我們三個人加起來,纔是完整的林異?”他怔怔地問道。
“也不對。”李醫生再次搖頭:“三個影子加起來,就是完整的人嗎?”
“當然不是。”林異立即回答道。
就像是三檢視一樣,“林異”投影出了三個不同的影子,即使它們合在一起,也無法詮釋完整的“林異”。
用三檢視去想象完整的物體,隻是出於邏輯的推斷,最後得出的模型也終究隻是“臆想”。
誰也不知道完整的物體是怎樣的。
所謂的答案,也隻是基於已知條件的最優結論。
“理性,隻是混沌的妥協。”
林異明白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們都是影子。”
“冇錯。”李醫生的聲音隨之傳來。
他抬起手,在林異的背後輕輕地拍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注意眼前。
“抬起頭。”
“怎麼了?”林異抬起頭,看到的是正在不斷運轉的機械工廠,巨大的傳送帶立交來回交錯,令他頭暈目眩。
“彆看那些影子,看光照來的方向。”李醫生突然提醒道。
光照來的方向?
林異愣愣地抬頭,看向了更高處。
在機器轟隆作響的上方,似乎真的有一道光束籠罩。
“那是什麼?”
“是照亮這裡的東西,也是這裡出現的源頭……”李醫生並冇有說很多,他直接牽起了林異的手,向空中躍去,無數的羽毛纏繞著他們,卷向空中的光。
就在他們飛起的一瞬間,林異驚訝地發現,他看到的機械工廠,居然開始了畸變!
原本還巨大無比,在他們越飛越高之後,整個工廠就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縮小,變成正常大小,又變成模型大小,最後甚至像被液壓機壓扁了一般,變成了一張被束縛在平麵上的圖紙,內部被剖析得明明白白。
“看到了吧?”李醫生淡淡地問道。
“這是一張圖紙?”
“嗯,設計圖。”
“我……看不懂。”林異努力地分辨著,卻因知識的限製,無法看懂設計圖的原意。
“看不懂就彆看了,直接問就行了。”
“問?問誰?”林異聽著李醫生的話,愣了。
“問設計者啊……我們看到的一切,都是設計者目光在圖紙上延伸出的投影,他在這裡留下了很多痕跡,隻要順著這些痕跡,就能找到他。”
李醫生一邊說著,一邊牽起林異的手,在空中變換起位置。
隨著他們位置的改變,周圍的場景也開始變換。
他們看到了設計圖的“行進痕跡。”
從一個郵箱跳到另一個郵箱、從一個儲存器跳到另一個儲存器……
被投影在螢幕上、被列印出來展示在桌上、被電子屏外的人扯來扯去……
而這一切的開端,源於畫下他的人,也就是那名設計者。
場景的變換猛然停止,停頓在了一間寂靜的房間中,一位看不清麵容的人正伏案作畫,手裡的筆勾勒著機械工廠的每根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