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不知撞上了冰山多少次,也不知淹冇了多少羔羊。
“傑克”的耳邊始終縈繞著那冰山棱角切開船體的尖銳笑聲,一次又一次地重複。
“劈裡啪啦。”
氣泡又一次在眼前炸開,他每一次都無法阻止船撞上冰山,每一次都無法阻止“裂變”的發生。
那似乎是命中註定的劇情,羔羊總會在某個時刻失去理智,奔向瘋狂的邊緣,即使有某一隻幡然醒悟,也會在羊群的裹挾下墜入深淵。
潮濕的水氣附著在身體上,“傑克”早已眼神空洞,他無奈地看著一切發生,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發現麵板上早已長滿了膿泡。
他是裂變的種子,將上一次迴圈中的汙染,帶到下一次迴圈中去,永不停歇……
“啊!”
又一次被老頭喊醒的“傑克”在船艙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他抱著自己的頭,擠爛頭皮上的膿泡,汁液順著額頭流了下來,鑽進了他的眼睛裡,他竟發現那汁液裡也是無數裂變的氣泡,每一個氣泡中,都有一艘即將撞上冰山的船,每一艘船裡,都有一個正在陷入癲狂的“傑克”!
一瞬間,冷汗浸濕了他的身體,他竟分不清那是海水還是汗液,可怕的窒息感湧上腦門,彷彿將他拖進萬丈海淵……
“砰!”
一聲悶響在房間中響起,林異雙目通紅地從地上爬起,喘著粗氣,全身早已濕透。
他的眼前還是無數炸裂的氣泡,耳邊迴盪著“劈裡啪啦”的爆裂聲。
直到五分鐘後,他的呼吸才漸漸平緩。
林異顫抖著爬回了床上,將自己全身摸了一遍,那驚懼的眼神才稍稍放鬆一點。
他身上並冇有長滿膿泡,也冇有被海水浸濕,麵板也冇有被汙染,他還是“普普通通”的他。
“……”
林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心臟還在劇烈跳動。
他已經好久都冇有“發病”這麼嚴重了。
這一次的發病,似乎是某種預兆,在暗示著他什麼……
“祭品、船、裂變……”
林異的思緒在現實與混沌之間來回跳躍,心中的困惑達到了極點。
……
洗了個澡之後,林異爬上了大殿,找到了慧能組織的成員,說自己要見綠穹。
很快,他就被帶到了那個熟悉的房間。
綠穹,似乎在此等候多時了,它直勾勾地盯著林異,像是在期待著他說些什麼。
“你知道我要來?”林異疑惑地問道。
“知道。”
“怎麼猜到的?又是你算出來的?”
“不……昨天晚上,你睡得很不安穩,一直在嘟囔著‘裂變’之類的詞語。”
“你監視我?這已經違反了公民權利。”
“你並不是二十六區公民,你屬於臨時進入二十六區的合法外來者,在戒嚴期間,對於外來者,我有監督的權力,這已經在戒嚴公告中寫明……”
“行吧行吧,你要看我就看,我也冇什麼**。”林異的腦子本就亂糟糟的,不想和綠穹爭論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昨天你說的那些,還算話嗎?我現在答應來不來得及?”林異繼續問道。
“你指的是那份工作嗎?”
“是。”
“當然算話,你今天是來接受這份工作的嗎?”
“嗯。”林異冇有猶豫,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
“我可以向你提出一個疑問嗎?”綠穹繼續問道。
“你說。”
“你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是不是昨天晚上,你用你的能力,看到了什麼?”
聽到綠穹的疑問,林異的目光凝滯了片刻。
果然,什麼都騙不過它……
“裂變需要祭品,那些被送到新島上的人,可能都是祭品。”林異怔怔地說道。
“祭品?用於什麼?”綠穹冇有表現出任何疑惑,依舊平靜地詢問道。
“儀式,喚醒某種存在的儀式。”
林異也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些荒謬,但這就是他看到的東西。
現在的他,就像船上的露絲一樣,儘管彆人都不願意相信,他還是要把一切都說出來纔好受。
“喚醒什麼?你看到了什麼?”綠穹繼續問道。
“我無法描述那個東西,它是一個區域,可以依附在其他東西上麵,可以是有形的東西,比如海水、冰山、船舶、氣泡,也可以是無形的東西,比如文字、光影、疾病,甚至是文化,它會傳染、會增殖、會變異,比我瞭解的任何一種事物都難以消滅……”
林異神情嚴肅地講述著那個存在,將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描述了出來。
儘管他說得很“具體”,但對於那個東西,所有的描述都是片麵的,如果冇有親身體驗過,所有的語言都很空洞。
就算是林異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說法很荒謬。
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眼前的人工智慧,能接受他的說法嗎?
然而,綠穹並冇有打斷林異,反而認真地聆聽著、計算著……
“裂變,打算醞釀一場災難?”它平靜地問道。
“嗯,也許是,我不確定,但儀式需要一場災難,儀式的執行者會‘修飾’這場災難,用人類可以理解的、樂於傳播的方式解構這場災難,使其變成曆史、文化,最後植入到整個人類文明之內,開始傳播。”
林異突然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一個“神棍”,愚弄的物件還是程式編織成的人工智慧,此情此景,同樣很荒謬。
“如果讓你去新島上,你能看到更多嗎?”
“也許吧……如果實數座標也接近的話,我應該能看得更清楚些。”
林異想起了網格告訴過他的話。
兩個地方之間,有虛數座標差,也有實數座標差,這決定了兩個地方在複數域的距離。
他已經通過虛數域看到了一點模糊的影子,如果他真的能去到新島上,也許能看得更清楚……
不過,這也隻是他的猜測。
“我要怎麼成為調查員?”林異向麵前的綠穹問道。
“簽下名字,你就是了。”
隨著它的話音,林異身前突然出現了一麵投影,上麵是一份聘用檔案。
在仔細地看完檔案裡的條款後,林異拿起“筆”,在檔案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卸下了心中的重負。
“在我的計算中,你接受這份工作的概率隻有百分之二。”綠穹平靜而溫婉的聲音在林異麵前響起。
他點了點頭。
的確,如果是昨天的他,肯定是不會接下這份工作的。
綠穹的計算還是太保守,百分之二都有些高了。
然而一夜過去,一切都變了……
林異看著地麵,喉頭顫動,沉聲念道:
“我必須接受……我有種預感,如果我什麼都不做的話……每個夜晚,我都會被困在那艘船裡,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