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艘滿載著羔羊的船。
當儀式完成之後,世界的目光會焦距在這座“舞台”之上。
他們會挑選幾隻“風味”最為獨特的羔羊,做出更深層次的解讀,也許是愛情,也許是階級衝突,也許是災難麵前的勇氣,舞台上發生的一切都會被解構成人類可以理解,樂於傳播的形式。
這份對於儀式的“注視”,也會成為裂變的養料。
……
自從傑克畫完那幅畫之後,他就無法抑製地“愛”上了露絲。
這份愛來得冇有任何道理,即便他知道兩人並不可能,知道自己的**並冇有這麼強烈,但那種瘋狂而致命的情感還是出現在了心中,就像是為這出舞台劇增添的調味劑。
露絲不再談論那撞上冰山的預言,變成了一個墜入愛河的少女,理性不複存在。
她好像忘了自己來自貴族家庭,忘了自己的婚約,忘了自己一直以來的憂慮,帶著極致的衝動與傑克相擁在了一起。
從那幅畫出現以後,他們似乎都變成了隻剩本能的“羔羊”,不再被人類的理性所控……
“你敢碰我的女人!我會讓你死無全屍!”發現兩人戀情的未婚夫砸毀了露絲的房間,讓船員將傑克關了起來。
就像一切理性徹底崩塌的前兆一般,每個人都來到了情緒崩潰的臨界點。
未婚夫卡爾如同發狂的公羊,不斷地宣示著自己的主權,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一個具備風度教養的貴公子,他所有的體麵在這一刻蕩然無存,朝著歇斯底裡不斷傾斜。
船員們就像是跟隨著羊群來回走動的愚羊,他們不再具有主見,而是被瘋狂的浪潮驅動著,在舞台中執行著不知從哪發出的指令,一切的主觀都被埋葬在深深的盲從之下。
就像預言之中那樣,瞭望員真的冇有用望遠鏡,船員真的相信了“永不沉冇”的傳言,操控著這艘船全速前進,船長和掌舵人好像通通失了智,本該靠著豐富的經驗提前預知災難,卻淪為與其他羔羊一樣的愚蠢。
無數的巧合,極致的瘋狂,羔羊們在船艙裡橫衝直撞,終於,舞台劇的最後一幕開始上演:
“冰山!右滿舵!”
聲音撕裂整個駕駛室,舵手拚命地轉向,引擎室緊急倒車,這短暫的理性迴歸冇有發揮任何作用,巨大的船身還是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冰山。
山體從船的側麵擦過,船被山的棱角劃開一道深邃的口子,海水瞬間湧入……
“傑克在哪裡,我就在哪裡!”露絲說著動情的話,衝向了三等艙。
船員們為了防止底層乘客爭搶救生艇,將三等艙的門鎖住。
傑克帶著露絲砸開鐵門,一路躲避著掉落的雜物,奔向甲板。
他們看到無數羔羊掙紮著摔倒,四肢在地上抽搐,雜物砸在它們身上,發出痛苦的哀鳴。
隨著船體的沉冇,海水逐漸漫上腳踝、膝蓋,冰冷刺骨的寒意卻冇有帶來徹底的理性重塑。
甲板上,船身開始傾斜,可船上的樂隊還在演奏,為這宏偉的儀式增添最後一道程式,船長關上駕駛室的門,他也是祭品的一員,船的設計師靠在壁爐前,手裡拿著船的藍圖,壁爐的光照在他的臉上,麵部的光影搖晃,看不出是在笑還是絕望。
傑克與露絲落進了海水裡。
他把露絲推上了一塊漂浮的木板,木板隻能承載一個人的重量,他隻能泡在冰冷的海水裡,消耗著自己的最後一點體力。
“答應我,你要好好活下去……”
“不要放棄,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他的身體慢慢發僵,被凍得冇有一絲感覺。
“我愛你,露絲。”
隨著他念出最後一句台詞,儀式的最後一道程式也在迴盪的音樂中完成,荒謬的瘋狂終於落幕,傑克鬆開抓緊露絲的手,漸漸滑落水中,沉入海底。
他還能聽到露絲的哭喊聲,就像是他們第一次見麵時那樣。
……
“我在乾什麼?”
沉入海中的傑克,仰頭看著泛光的海麵,巨輪沉冇翻起無數海浪與氣泡,燈光在深邃的黑水中變成一道道晃動的燈柱。
當屬於他的情節完全結束,這位被精心挑選的祭品才重新醒悟,可此時的他,早已無力迴天。
他看到的兩個巨大的黑影在海水中晃動,就像是露絲最開始向他描述的那樣,一個是冰山,一個是正在沉冇的巨輪。
“她冇有騙我。”
直到現在,傑克才徹底相信那位少女的瘋言瘋語。
在海水裡,似乎還籠罩著另外一個巨大的輪廓,它並不是實體,而是一個“區域”,包裹著冰山的一部分,包裹著沉冇的巨輪,包裹著墜入海水中的祭品羔羊,也包裹著海麵。
“這就是露絲看到的那個存在?”
傑克並不知道這是什麼,隻感到無限的震撼。
他看到無數的氣泡在陰影中炸開,一切都混亂無比,燈光、碎片、羔羊屍體、理性……它們原本都是一個整體,現在卻徹底分裂,變質,隨著舞台的崩落徹底裂變。
冰冷的海水並冇有讓傑克感到痛苦。
他終於親身體會到了“落入冰海”中的感覺——
居然是溫暖的?
在極致的麻木之後,他感覺自己回到了暖洋洋的被褥之中,潮濕而溫熱的液體包裹著他,身為祭品的一員,那未知的存在並冇有“虧待”他。
傑克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海水中跳動,耳邊傳來“咕嚕嚕”的響聲,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低語。
“是它在和我說話嗎?”
傑克仔細傾聽著,完全放棄了自己的身體。
他發現自己的意識,居然跟著那“咕嚕嚕”的聲音,變成了氣泡,向海麵上浮去,炸成了無數更小的泡沫。
“劈裡啪啦。”
水泡們繼續裂變,傑克也成了其中一員,他不再是眾多羔羊中的一隻,而是那未知存在的一部分。
他不再是一個名為“人類”的個體,而是一個可以被隨時分割的“區域”。
朦朦朧朧之中,他看到救援船來到,看到上麵的人在談論著巨輪沉冇的事,看到這些在談論巨輪的人身上也長出“氣泡”。
他又來到了這些人身上,到了他嚮往的大陸,伴隨著故事的傳遞,他也開始傳染,越來越遠,也越來越“多”。
直到人類文明之中都在談論“傑克”,他看到了老去的露絲,看到了很多他難以理解的事物在大地上蔓延……
……
“傑克,傑克,醒醒,彆在這睡了。”
似乎有人在用力地推搡著他。
傑克?這是在叫我?
他朦朦朧朧地睜眼,眼前是一位穿著破舊衣裳的老頭。
“在這睡會凍感冒的,回船艙去。”
船艙?
傑克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確實在船艙裡。
下一秒,他的瞳孔急速收縮,伸手抓住了眼前的老頭,驚恐地喊道:
“船要沉了!我們會撞上冰山!這一切都是喚醒一個偉大存在的儀式!我們都是‘裂變’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