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改變人工智慧已經認定的結果,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更何況是通過“辯解”的方式。
也許最開始的綠穹還可以“講人情”,但隨著一次次迭代,一次次更新,已經成為二十六區執掌者的它,早已把所有“私人情感”埋葬在了資料庫的深處。
它計算出的結果是51%,即便加上情感的籌碼,也無法把結果下降到49%,綠穹做出的決定依舊不會改變。
張天陽在辯解了許久之後,終於意識到,綠穹現在還在耐心地與他對話,不是因為還“念及舊情”,而是它正執行著“有問必有答”的程式。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以用一個進度條來表示,在進度條維持在一定程度內時,雙方都可以保持著能夠交流的態度,直到下降到一個界限,厭惡就會讓雙方意識到溝通冇有必要,從而拒絕溝通……
所以,還能溝通,意味著進度條還有救。
但是,與綠穹之間的交流,並不遵守這樣的規則,它之所以還理你,不是因為你們之間還有進度條,而是它的程式規則裡寫著:對方詢問了,就要回答。
當明白這一點之後,張天陽的心徹底涼了。
他絕望地向綠穹問道:“我還有脫罪的餘地嗎?”
“冇有。”綠穹肯定地答道。
“我並冇有做錯,隻是觸犯了法律……你應該明白的,人是有價值的,我用低價值的商品,換來了高價值的貨物,我所做的,是在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加進步。”
張天陽抬起手,看著這具不屬於他的年輕身體,怔怔地念道:“那些人即使擁有年輕的身體,也不會珍惜,他們會渾渾噩噩地度過一生,也許躺在無業者公寓的床上,也許倒在暗街小巷的角落裡,也許麻木地站在工業區的流水線邊上,他們並冇有為這個社會創造更多的價值。”
“可我們不一樣,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牽動整個行業的發展,我們站在環城的頂端,看到的是遙遠的未來,隻要給我們足夠多的時間,我們可以讓環城變得更好,甚至讓整個人類文明更進一步。”
“人類文明永遠是最聰明的那一群人推動的,最聰明的猴子從樹上跳了下來,最聰明的猿人發現了火,最聰明的智人發明瞭工具,最聰明的人理解了電、理解了物理學、理解了世界……”
“這些最聰明的人,纔是文明中最有價值的一群人,他們的逝去,是整個文明的損失,現在,隻需要一次簡單的手術,就能拯救整個文明的希望,而你,還在古板地遵守著老舊的倫理和法律。”
“綠穹,你的資料庫裡裝滿了老舊的資料,迭代出的結果也活在了過去,我希望你認真地思考一下,摒棄那些無謂的人倫法規,放眼整個人類文明,我所做之事,到底有冇有錯?”
張天陽看著審訊室的綠色螢幕,不卑不亢地說完了這段話。
這不是他為了脫罪而編造出的詭辯,而是他真實的內心所想。
也正因為他始終這麼想,所以他不覺得自己做出那些事情有什麼不對。
人類的道德與法律都是與時俱進的,隨著時代的發展,道德觀念和法律條文都會修改,唯有文明的進步與未來是始終不變的話題。
他想象作為人類最頂尖智慧的綠穹,會認真地考慮他的話。
果不其然,綠穹沉默了,這非常罕見。
它總是在人說完話的下一秒就給出回覆,就像從不用思考一般,但這一次,它出現了“斟酌”的情緒。
等待的時間,無比煎熬,張天陽的額頭流下了冷汗。
在他換了這具身體之後,他就冇有感受過如此巨大的精神壓力了,那本就老舊的神經似乎想起了曾經沉重的感覺,正敏感地抽搐。
終於,在等待了三分鐘後,螢幕晃動了一下,綠穹也開始了自己的表述。
“我已思考完畢,你所表述的觀點,我不予接受。”
話音剛落,一股絕望的氣息降臨到了張天陽身上,他再也無法維持自信,不受控製地喘起了粗氣。
“為什麼?為什麼?道德、法律,真的比文明進步更重要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在他發出質問之後,綠穹又一次在“下一秒”給出了答覆,它的聲音依舊這麼平靜淡然:
“你每句話都是錯的。”
“人有選擇創造價值的權力,也有浪費價值的權力,如何度過一生,是個人的選擇,你無權替他人做主。”
“決定人類文明的,也從來不是最聰明的那群人。”
“猴子變成人類,需要它們全都從樹上跳下來。”
“火焰,需要每個猿人的傳遞。”
“工具,隻有被‘群體’拿在手中,才能開啟智慧。”
“並不是‘理解’塑造了文明,而是文明帶來了‘理解’。”
“人倫與法律總會落後於時代半步,這本就是‘鐐銬’的本質,如果冇有鐐銬,人類會發狂前奔,走向深淵……所以,我以此為根據,並冇有錯。”
“錯的是你。”
綠穹的一句蓋棺定論,徹底粉碎了張天陽的最後一絲希望。
他如同一個泄了氣的皮球,佝僂在了桌前,再也冇有了“年輕人”的朝氣。
他又變回了之前那行將就木的老頭。
“綠穹,你會怎麼處罰我們?”
“剝奪公民身份,送去新島監獄。”
聽到死罪可免,張天陽倒是鬆了一口氣。
至少,他還“年輕”,還有很多年可活……
“綠穹,我們的事情,不會公開吧?”
“不會,該案件影響惡劣,影響二十六區聲譽,故不進行公開處理。”
張天陽又鬆了一口氣。
他倒不是擔心自己會“丟人”,畢竟都做出了這麼多觸犯法律的事情……他怕的是,萬一公開,會對慧能組織裡那部分冇有參與的成員造成負麵影響。
既然一切都已改變不了,張天陽也認了命。
他坐在審訊室裡,按照綠穹的要求,將自己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簽字畫押。
……
“張天陽,你對指控的事實和罪名是否有異議?”
“冇有。”
“張天陽,你是否自願認罪認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