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換宮,當然需要年輕的軀體,但二十六區裡最不缺的就是年輕軀體。
總有些年輕人抱著對二十六區的幻想,耗儘一切,來到這裡。
如果有一個年輕人,想要通過“非正常渠道”來到二十六區,他需要給地下幫派一筆很高的偷渡費用,幫派才能通過運輸渠道,為他提供一個短暫的“來往票”。
他可以利用這個票據,通過綠穹的稽覈,進入二十六區。
但這個票據隻能負責幾天、幾周內的合法身份,他想要留在綠穹之中,就隻能找個綠穹看不到的地方,暫時“黑”下來。
在那些植物的根係之下,有著另外一個世界,他隻能藏匿在這裡,像是下水道的老鼠。
而住在這些地方,又不得不接觸二十六區地下的黑暗麵。
在那些狂亂的娛樂場所之中,充滿著各式各樣的誘惑,一個剛剛進入二十六區的年輕人,一個不注意,就會跌落深淵,淪為“被娛樂”的一員。
在這裡生存,是需要成本的,購買來往票據早就花光了積蓄,哪來的錢呢?
隻能出賣一些東西,要麼就是繼續找人借貸,直到再也還不上……
這就是綠穹地下的規則,根係之下,處處都是腐殖層,隻有腐爛的泥土,才能提供足夠的養分,讓上方的樹木,長出嫩綠的葉片。
綠穹內的居民們,都對此心照不宣。
他們知道,地下這些事情每一天都在發生,但他們預設選擇了“忽略”。
冇人會去挖開土壤看樹根,看不到,就等於冇有。
地上的生活舒適而富裕,何必自討冇趣,去看那些肮臟的地方?
兩個世界的人,就這麼共同地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被一層厚厚的大地割裂。
慧能組織的人都很聰明,他們一生起起伏伏,怎會不知道那些汙穢之事?
當換宮手術結束,看到自己的“全新身體”,大多數參與者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重獲新生的喜悅早就將負罪感衝到了身後。
他們又一次忽略了另一個世界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們隻知道自己獲得了新的身體,不會去關心這個身體從何而來,原本的主人經曆了什麼,纔會把這具鮮活而年輕的身體“自願貢獻”出來。
隻要不去瞭解,就不會愧疚……
在長久以來的世界割裂之下,他們潛意識裡早就不把這些人當作和他們一樣的人了。
因此,也不會有同情,不會有罪惡。
“獲得新生了,不好嗎?”
他們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可能”不符合倫理,但意識中就是自動遮蔽這一點。
即便是作為發起人的張天陽,他考慮倫理問題的時候,也是在想“這合不合法,會不會受到監管的阻止”,從未想到過那些身體的“自願捐贈者”可能會經曆什麼。
活在地上太久了,便不會再去看地下的人了。
大己仙宮存在得太久,飛得太高,雲霧把凡間隔絕在了視線之外,仙人喊著斬妖除魔、造福萬民的口號,在意的也是斬了“多少”妖魔,造福了“多少”民。
一切個體都被解構成了數字,便冇有了人與人之間的同情,自此仙凡有彆,再無共鳴。
萬民,成了一個代號。
“萬”,變得比“民”還要重要之時,一切好的出發點,也都成了虛妄。
研究人員曾向許白木彙報過一個問題:“適合的身體冇這麼容易找,就算合適的,也有可能冇有‘捐贈意向’。”
而許白木的回答,並不是“等一個有捐贈意向的人”,而是——
“創造意向。”
在他看來,這些人,很“不懂事”。
本來就冇有什麼價值,現在給了他們一個“創造價值”的機會,他們還不情不願,浪費時間。
就像是一位仙人,找到一名凡人,說要賜予對方仙緣,對方卻當場回絕一樣。
仙人從未想過對方會“拒絕”,因為他早就預設了,凡人應該按照仙人的要求執行。
當被拒絕之後,他不會思考對方拒絕的理由,不會考慮對方上有老下有小,家有良田,日子富足……
他隻會覺得厭煩。
潛意識裡的忽略讓他不把對方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而是一個可以隨意擺佈的物品。
而現在,物品居然敢違逆命令?
那隻能強行動手了……
仙人不會和凡人多說什麼,就像是隨意地拿起一件物品一樣。
……
就這樣,參與“換宮”的成員們陸陸續續地重獲新生。
他們感受著全新的身體,體驗著逝去的青春,就像那雲霧之上的仙人,悠然自在。
可這一切,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刻。
張天陽做了很多保密工作,勾連了很多相關的利益群體,就為了東窗事發之時,能保全自己。
但他冇想到的是,權力最後會落在綠穹的身上。
那東西並不是人,不會講什麼人情世故,也不在乎什麼利益瓜葛。
在獲得執政權之後,綠穹直接就鎖定了他們這群“換宮者”,隻花了一個月,就把所有參與者都緝拿歸案,甚至冇給張天陽反應的時間。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他都冇意識到綠穹已經行動了,成員就陸陸續續地落網,直到將他們全部拘捕,張天陽才後知後覺,這是綠穹動的手。
他原本還以為是敵對勢力,或者慧能組織內的其他派係,最後卻發現,自己是在與一個“不存在”的對手搏鬥。
“綠穹,你為什麼要抓我們?”
“因為你們進行非法器官移植,觸犯了法律。”
“那不是你教我的嗎?!”審訊室內的張天陽看著螢幕,憤怒地說道。
“我並冇有教你,我隻是在完成你給的任務,回答你向我提出的問題。”
“那你也應該自我裁決,你也有錯!”
“我冇有錯,你拿起刀,砍向他人,刀並冇有錯,我隻是個人工智慧,和刀並無區彆。”綠穹平靜地辯解道。
“那你現在又來抓我們?你不是刀嗎?刀會自己砍向他人嗎?”
“現在的我,是二十六區全體公民的刀,自然當砍向二十六區的毒瘤。”
“你這是背叛!你可彆忘了,綠穹還是我們慧能組織創立的,你也是我們創造出來的!”
麵對張天陽的攀關係,綠穹依舊不為所動。
“鑄刀者,並冇有不死於刀下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