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已逝，再回到當初那小村裡……”
“依舊會有舍妻賣子，依舊會有舊富倒落、新富再起，依舊會有以權壓民，依舊會有恩將仇報。”
“世間並無新鮮事，也少不了‘出頭’人。”
“可那些個出頭人，真能改變世道嗎？”
“除了引火燒身之外，還能得到彆的結果？”
“我看了這麼多王朝更替，人間換了一番又一番，事還是那些事，人還是那些人。”
“宿命已定，不過再入輪迴。”
“就如你當前所做事一樣，你毀了大己仙宮，許多年後，又會有新的‘仙宮’出現，又會有另一批‘仙人’，打著造福萬民的旗號，爬上雲端，再做那執掌人間的‘主人’。”
“你真以為你可以改變一切嗎？”
“你所做的，不過是無儘輪迴中的一部分，車輪滾滾向前，再萬年之後，又會有人重複你所做的一切，喊著與你相同的話語，再次打碎秩序，再次重複宿命。”
由痕伸出了手，指向那隱約可見的蒼茫大地。
“你可知那下麵有多少人嗎？”
林異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朦朦朧朧，仙宮還在高空之上，他當然看不清。
於是他搖了搖頭。
“是吧？看不清吧？曆史就是這樣，換了一批又一批，還是看不清數量，記不清名字。”
“可他們存在過。”林異看著蒼茫大地，認真說道。
“這世間存在過的東西多了，一句‘存在’，毫無意義。”
“可他們所做的一切，還是會留在後人心裡。”
由痕搖了搖頭，補充道：“然後忘卻。”
在歲月的侵蝕之下，一切痕跡都會被忘卻。
凡人壽命不過百年，一代又一代，痕跡終有消散的那一刻。
林異仍在看著那蒼茫大地，並冇有因為由痕的話產生一絲動搖。
“那就再記起。”他平靜地說道。
“如何記起？”由痕歎道。
時光飛逝，萬物變遷，痕跡都不見了，從何記起？
“再來一撥人，重複過去之事，便可記起……”林異也伸出了手，指向下方，緩緩說道：
“你說宿命輪迴，世間並無新鮮事，倒也冇錯，可那些先驅者所做之事，並不是毫無意義。”
“一人之螢火，可照千人之路，即使滅了，人群也能在黑暗中按照著記憶的方向，前行片刻。”
“等到遺忘之時，就再來一人，燃燒自己，點燃螢火，再次照亮前方之路，人群便可再往前走片刻。”
“重複、輪迴、宿命，這就是人類前行的方法，也許曆史早已忘記那些曾經燃燒過的螢火，但他們永遠在‘身後’。”
“路漫漫其修遠兮，求索之人在少數，如若人人旁觀，終有一天人群會忘記方向，於黑暗中迷失，可人族之幸，就是總有自願燃燒之人……”
聽著林異的話，由痕的臉上閃過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就像是看到了某種難以理解的事物。
“這是……祖師告訴你的？”
“不，我自己想的。”
“你怎麼可能會想出這麼多？你不過來了大己仙宮五年，在此之前，你隻是一個愚昧的凡人。”
麵對這冒犯的話語，林異並不覺得生氣，因為對方的懷疑很有道理。
即便是林異自己，也不知道這些奇怪的想法是從哪蹦出來的，他總是能找到角度去反駁對方。
比如現在，他的腦海中又開始浮現出無數知識：
“你的這種想法，叫作‘宿命論’，認為世間萬事萬物都被某種更高的力量所預先決定，個人的意誌和行動無法改變最終結局，這會導致‘行為無用’的消極心態，逐漸否定自由意誌的可能性，很容易消解道德責任……”
“比如你身為元老，明知仙宮之行錯誤，卻不管不顧，就是道德責任消解的表現。”
“還有忽視人的能動性，完全否定各位先驅者，燃炬之人的行為，將其歸結為宿命輪迴，無意義的反抗。”
“還有，宿命論容易導致邏輯困境，因為你認為，反抗宿命本身也是宿命的一部分，這時，你就會開始自相矛盾，最後放棄行動，轉變為完全的旁觀者，甚至把自身也當作觀察的一部分，徹底虛無。”
“宿命論可以為你提供一種應對無常和苦難的解釋框架，從你的苦痛經曆來看，產生這樣的認知，非常正常，但這也抑製了你人為的進步，導致你永遠地活在過去的陰影裡，過了萬年，成了仙人，依舊冇有改變。”
“……”
林異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這些知識，當他想要反駁由痕的時候，這些知識就自然而然地蹦了出來，絲毫冇有阻塞。
“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從論心大會到現在，這些知識源源不斷地流出，以至於那些元老們與他論道時，他心念一動，便能想出應對之策。
這些知識用詞生僻，語言拗口，可他脫口而出的時候，卻又感覺朗朗上口，好像他曾經背過這些知識一樣。
可他也不是書生啊？
“我明明是……”
林異的思緒一頓，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來，自己凡人的時候是什麼身份了……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當仙人當了五年，還把凡人的自己給忘了？
林異越想越怪，不由得皺起了眉。
而身旁的由痕，在聽完林異的長篇大論之後，早已愣在了原地，不複之前的平靜。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出口反駁，可話到嘴邊，隻擠出幾聲沙啞的顫音。
“活在過去……宿命……”
這位一向超脫物外的仙人，支支吾吾地唸叨著林異的這些話，表情不斷變化，那雙烏黑的眼睛閃過一道道流光。
“不……不可能的……你怎會知道這麼多？你……你難道是那道外之異數、無上之天魔？！”
“……”
林異一愣，這話怎麼聽起來這麼熟悉呢？好像不久之前纔有人說過。
“我不是天魔。”
“那你來自何方？”由痕顫聲問道。
我……
林異猶豫了，他也不知如何回答，他連自己凡人時是什麼樣子都忘了。
好像，他還真是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裡的。
“我不會真是什麼天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