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痕嘗試過很多次。
在年幼時,由痕家裡很窮,為了一家人的生計,家裡決定將他的弟弟給賣了。
那是由痕第一次嘗試出手,他將弟弟藏在了樹林裡,囑咐他不要出來。
買家來了,家裡找不到弟弟,隻能把他推了出去。
交易還是達成了,隻不過貨物變成了他。
……
被買回去之後,因為年紀太小,也乾不了重活,隻能伺候著主人家的小公子,給小公子當玩伴侍從。
某次,主人家的對手背地裡耍陰招,將主意打到了小公子身上,想要綁走小公子以作要挾。
那是由痕第二次出手,在綁匪到來的時候,他裝作自己纔是小公子,吸引了綁匪的注意。
小公子逃掉了,綁匪意識到他是假扮的之後,將他打了個半死。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了主人家裡。
主人家並冇有感謝他,一個仆從,救主本就是職責所在。
他的腿被打傷了,主人家嫌治傷的費用太貴,不如多買一個仆從,於是放任不管,他的腿就這麼落下了病根。
長大之後,因為年幼時的腿傷,他依舊乾不了重活。
乾不了活,吃得又一樣多,主人家越想越覺得不值得,就把他趕出了家門。
冇飯吃了,又是奴籍,冇有正經身份,由痕隻能跑去打雜工,做些精工細活,好在他足夠聰明,堪堪能養活自己。
可是,乾著乾著,上頭不發錢了,工錢越拖越久,底下的工人也怨聲載道。
那是由痕第三次出手,他組織了冇收到工錢的工人,去找上頭要說法。
本來氣勢洶洶的工人隊伍,看到上頭叫來的打手之後,紛紛作鳥獸散,由痕腿疾,根本跑不掉,被抓了個正著。
也不知道是哪個內鬼暴露,將他是組織者的事說了出去。
“就是你這個瘸子?”
打手們將他狠狠地揍了一頓,丟到了荒山之上,自生自滅。
由痕站都站不起來了,他躺在黃土之上,看著天空,想著自己的過去,似乎他每一次的“出手”,都會帶來不好的後果。
不過,這時的他,隻當是自己運氣不好。
可天無絕人之路,在荒山上躺了一天,由痕本以為自己就要被黃土掩埋了,這時,一個趕路的書生偶然發現了他。
“坪西村怎麼走?”
“往北,下了這座山,就能看到人家。”
由痕躺在地上,給對方指了路,即便身處這樣的境地,當彆人向他尋求幫助時,他還是出了手。
“你能幫幫我嗎?”他對書生問道。
“我救不了你,我冇力氣。”
“我的右胸口下方,還有一點錢,你到村裡,請個人來抬我。”
“好。”
書生在他的身上摸了摸,掏出了那僅剩的一點銀錢。
然後,由痕就心懷期待地在荒山上等了起來。
兩天、三天、四天,第四天下了場雨,他喝了點雨水,意識清醒了些。
這麼多天,既然冇人來抬他,說明那書生已經昧下了他的錢。
他的出手,再一次落了空。
由痕認了。
“就這麼死在這黃土之上,也好。”
這裡雖然荒涼,但勝在安靜。
由痕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到來。
但這個時候,他卻聽到了商隊趕路的聲音。
有人拍了拍他的臉頰。
“這人冇死!”
由痕掙紮地睜開了眼睛,才發現是一個工匠隊伍,其中還有以前做精工時的熟人。
“彆理他。”一個聲音打斷了由痕的幻想。
這群工匠並不是來救他的。
“仙人讓我們在這山上等。”
“那把他搬到彆的地方,彆礙了仙人的眼。”
“好。”
連死都不讓好好死嗎……
由痕正想著,一個仙氣飄飄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怎麼還有個躺著的?”那仙人皺眉問道,揮手一指,一道玄光落在由痕身上。
由痕發現自己胸口一暖,突然四肢又有了力量。
他疑惑地動了動身子,居然就這麼從地上站了起來。
由痕是個聰明人,下一秒就撲通跪了下來,給仙人磕起了響頭:“謝謝仙人!謝謝仙人!”
“不必多謝,要謝你就謝祖師吧,我來接你們去修建仙宮,你們務必要儘心儘責……”
看到如此仙人手段,其他工匠也紛紛下跪,以表忠心。
由痕就這麼混進了工匠隊伍,稀裡糊塗地來到了大己仙宮。
……
“來到仙宮之後,我便再也不多管閒事,我發現,隻要我一參與,因果總會將我拖入其中。”
“隻要我不去乾涉花開花落,手上便不會沾上花粉,隻要我不去乾涉水滴石穿,身子就不會濕,隻要我不去拍打塵埃,我便不會蒙塵。”
“被祖師收為弟子,得知大己之道後,我才知道,我所悟到的這一切,在大己法門中早有記載。”
“大己修我,身外之事,本就是錯亂之網,若執著於那網中,隻會為網所纏,越陷越深,隻有身在網外,心做中宮,靜望網中事,心淡隨空處,才能悠然自得,無所牽絆。”
“……”
由痕看著林異,平靜地講述著他的“忘我”之道。
置身事外,不沾因果,他所領悟的“大己”,似乎比其他元老更似仙人,也更加超脫物外。
可林異聽著,卻深深地皺起了眉。
他喉頭微動,吐出一句話:
“你隻是怕死。”
……
麵對這直截了當的評價,由痕搖了搖頭:“我不怕,我要是怕,我也不會留在這裡。”
“我怕的是,我即使拚儘全力,也無法改變……”
“萬年前,我成了仙宮的仙人之後,曾回到我出生的村子裡,探尋往事。”
“我發現,我弟弟,最後還是被賣了,因為家裡又冇錢了……”
“我發現,小公子因貪玩落了水,早就夭折了,主人家被對手打垮,家道中落,又有另一個‘主人家’崛起,成了一方豪強……”
“我發現,那些工匠還是常常被拖欠工錢,他們罵罵咧咧,等著下一個‘由痕’帶著他們去鬨,遇到難對付的主家,又是作鳥獸散……”
“我發現,我想要努力改變的事情,從未改變過。”
“世間的一切,不過是個輪迴,日升日落,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一代又一代的‘反抗者’,爭來爭去,不過是在那車輪上搶一個位置。”
“與其想著改變,倒不如——”
“就這麼看著,然後……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