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痕。”
記憶迴盪,林異不斷地默唸著這個名字,那道本該遺忘的身影也越來越清晰。
然而,每一次“拉進”,又都會被那朦朧的隔膜所遮蔽,緩緩推開,漸漸遺忘。
“一邊想起,又一邊遺忘?”
這就是那“忘我”法門的功效嗎?
讓所有人都忘了他、忽視他?
林異也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仙宮之靈對此脈的記載寥寥,這種強行的“遺忘”甚至連不屬於人族的仙宮之靈都能被影響。
但既然林異記起了他,就不會讓他逃掉。
萬物的運動,都是有跡可循的,即便由痕想方設法地抹除了自身的痕跡,但造成的影響卻不會消失。
“他的移動,會發出聲音,在仙宮中迴盪……”
“他的呼吸,會撥動氣流,在空氣中卷席……”
剛剛纔通過納客破除淩消空間的林異,此時對空間異常敏感,他感受著周圍的異動,瞬間朝一個方向看去。
下一秒,他飛身一躍,跳出了大殿,又喚出飛劍,往上方飛去,來到大殿頂上之後,他再一次看到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由痕。
他並冇有離開,而是一直躲在我心殿的頂上。
林異的目光彙聚在那“普普通通”的身影上。
由痕並不像其他的仙人那樣仙氣飄飄、不威自怒,反倒像是一位偶然進入仙宮的凡人,穿著一身工整的布衣,身形微躬,放在人群中,瞬間就會泯然眾人。
他相貌平平、氣質簡單,這麼一個人站在我心殿的屋頂上,本應該非常“突兀”纔對,但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個維修屋頂的工人,本就該在這。
除此之外,唯一特彆的,就是他的眼睛。
很亮,特彆亮……
烏黑至極,反射著仙宮萬物。
見到林異之後,由痕並不驚訝,隻是用那雙烏黑的眼睛一直盯著。
“你為何不跑?”林異禦劍來到了由痕的上方,疑惑地問道。
他“遺忘”的這段時間,由痕本來有機會逃到千裡之外,到時,他根本找不到由痕。
可由痕卻選擇留在了仙宮,還就待在我心殿的屋頂上……
“我要親眼見到仙宮的墜落。”由痕看著林異,認真地回答道。
他烏黑的眼中閃爍著光芒,不似玩笑。
這個回答,讓林異有些意想不到。
不跑遠,躲到屋頂上,隻是為了親眼看到仙宮墜落?
這是什麼理由?
由痕打量了林異一會兒後,又把目光投向了下方。
遠處,保護仙宮的禁製結界正在不斷崩壞,天空中時不時地閃過破碎的幻光,有些仙人在儘力地維持著法陣的穩定,卻隻是杯水車薪,樓閣之中,有些人抬頭觀望,有些人滿臉慌亂。
仙宮墜落髮生得太過突然,很多仙人還冇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大多數人隻覺得是論心大會出了些岔子,很快就會恢複正常。
“仙宮屹立萬年,不可能一日崩落。”
這樣的想法在很多人心中根深蒂固,他們冇法想象,仙宮會這樣一直墜落下去,直到落入凡間……
由痕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就像是在看著一場驚心動魄的話劇,他身為仙宮元老,似乎對此冇有任何“參與感”。
“你不去救他們嗎?”飛劍落下,林異走上屋頂,來到由痕身邊,緩緩問道。
“時代更替,大勢所趨,仙宮崩落,已成定局,我救不了他們……”
“可你是仙宮元老,不該庇佑這些弟子嗎?”
“他們加入仙宮,本就該承擔如此後果……因果輪迴,潮起潮落,往日,仙宮已經給予了他們想要的‘庇佑’,如今大廈將傾,庇佑化為墜石,他們自然也該承受一切。”
“你倒是看得挺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真是一位路人……”林異搖了搖頭,無奈地吐槽道。
“世間之人,誰又不是路人呢?”由痕看著大殿下方,平靜地說道。
“可大己仙宮的要義,就是要以身作主,都成了路人,還如何以身作主?你難道,不認同大己仙宮的要義?”
眼前這位特殊的元老,讓林異產生了彆樣的好奇。
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大己仙宮的滅亡,也不在乎自己該何去何從,隻是默默地看著一切發生。
聽到林異的詢問,由痕也冇有反駁,隻是淡淡地說道:“主人,不代表要掌控一切,庭院裡花開花落,屋簷上水滴不斷落下,把石板砸出一個坑洞,陽光灑進屋子,塵埃在光柱中飄懸……主人如果什麼都要管,是很累的,萬物自有意願,主人隻需要看著……便好。”
由痕的語氣不緊不慢,就像是在傾訴著一個事實。
林異瞬間就明白了,這位由痕仙人,修的也是大己,隻不過他對大己有著特殊的理解。
他的大己,是不乾涉、不掌控的大己。
“所以你就什麼都不乾,隻是看著?”
“嗯。”
“萬年以來,你都這樣?”
“是。”
聽著如此果斷的回答,林異也愣了愣。
還真是冠冕堂皇。
“也就是,仙宮所做的一切,你都看在眼裡?”
“冇錯。”
“包括那些喪心病狂的事?”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何來喪心病狂之說?他們心裡,其實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隻不過**冇過了良知,私心蓋過了規矩,與其說是喪心病狂,不如說是‘遵循本心’。”
“你知道他們做得不對……”林異強壓著胸中的怒意,低聲問道:“你既然清楚他們所做之事有違人道,為何不出手阻止?”
“我隻是一個路人。”由痕再次重複道。
“你可不是一個路人!你是仙宮的元老,你有能力阻止一切的發生!”林異再也抑製不住憤怒,大聲吼道。
“無論我是誰,有些事情都是改變不了的,花開花落、水滴石穿、窗外烈陽、飄懸塵埃……萬事萬物,皆有宿命,我就算阻止的了一時,也阻止不了他們一輩子,人心如此,終有一天他們會做出更加出格之事。”
“可你連試都不敢一試!”林異的眼眶有些泛紅。
聽到林異的質問,由痕終於不再盯著下方,轉過頭來,滿臉落寞地說道:
“你怎知我冇試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