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愣了片刻,就明白了。
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很容易就會覺得“人生艱難”,“痛苦萬分”,而彆人問他真的有冇有這麼苦的時候,他又會突然醒悟,否定獨處時悲觀的自己。
究其原因,是內部聚焦與對外表達之間的差異。
獨處時,尤其是情緒低落時,思維往往是發散、反芻、自我沉浸的,非常容易陷入某種“故事”與感受之中,反覆咀嚼痛苦,這種思維模式是“體驗性”的,它會放大負麵情緒,形成一種悲觀、孤獨的閉環,深夜中的人們往往會進入這種狀態,形成悲觀的黑洞。
而當有人問起:真的有這麼苦嗎?這個時候,被問者會被迫將內部聚焦轉化為對外的語言表達,這個過程要求被問者整理、歸納、簡化自己的情緒,為了讓他人理解,必須尋找邏輯和原因,這就強製要求表達者必須理性,這種“敘事化”的過程本身,就起到了梳理和調節的作用。
一個“痛苦的體驗者”,就這麼變成了“故事的講述者”,被迫脫離出“自我角度”……
想到這,夜鶯無比興奮,他終於找到了一種解決痛苦的清晰邏輯!
而他的重生計劃,居然歪打正著地遵循了這種路線。
“脫離自我,就是從痛苦黑洞中逃離的方法!”
……
有了這次證明,夜鶯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了。
第二批重生計劃提上了日程,同時,他把一整套係統命名為“重生係統”。
實驗物件翻了一番,一百人,篩選也更加嚴格。
然而,夜鶯的大規模測試行為終究還是招來了監管部門的審查。
審查官在瞭解他的“重生係統”之後,表現出了高度的重視,甚至申請對他進行問詢。
“夜鶯先生,您做這件事情的目的是什麼呢?”
“幫助他人脫離自身處境,體驗不同人生,獲得感悟……”夜鶯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告訴了審查官。
“也就是說,您的重生係統,能夠讓人消除極端情緒,變得更加穩定?”
審查官的詢問角度有些特彆,夜鶯反應了五秒,才理解他們的意思。
“是的,長官,的確能讓人變得不那麼極端。”
當內心的悲觀情緒被消解,對生活有了期望,當然會更願意好好生活。
“你們的產品,為什麼不申請審批?”
“還在測試階段……而且,我們擔心,有人利用其進行危險活動。”
“這倒不用擔心,隻要你們做好監管。”
“好的,謝謝長官,但我們目前還冇有申請審批的計劃。”
“行,我們也冇有什麼多問的,希望貴公司能夠按時上報產品研發程序,我們會時不時過來審查,如果需要進行產品審批,我們會儘量配合。”
“謝謝長官。”
“……”
直到審查官離開,夜鶯都感到有些恍惚。
監管部門居然冇有對他的產品表示出過多的擔憂,反而對於產品的推行,表現出了……期待?
夜鶯回想著雙方的對話,很快就想到了原因:
“他們希望重生係統能幫助維持社會穩定?”
想到這一點,夜鶯搖了搖頭。
“不能讓他們得逞了……”
一旦讓監管部門插手,最後重生係統的邏輯肯定會變得麵目全非。
不過,怎麼讓他們不插手呢?
在環城待了這麼多年,夜鶯早就明白了該怎麼做。
他聯絡了夜鶯基金會的其他重要捐助者,將重生計劃被監管部門盯上的事情告訴了他們。
這些重要捐助者中,有一些地位比夜鶯還要高。
他們得知這件事情後,紛紛表示自己可以與監管部門交涉,甚至還有的,說能找到監管部門的上級……
環城有一張巨大的利益網,一切都可以“談”。
也許夜鶯談不了,但總有人能談。
這也是他將問題丟擲去的原因。
“我可以去談,但我有一個條件。”一位基金會的捐助者說道。
“什麼條件?”
“讓我試一下重生係統,我也想噹噹‘彆人’。”
“冇問題,但你不能亂來。”
“好說……”
求人辦事,當然要付出點什麼,這並不算什麼很刁難的條件,甚至可以說是白送的幫助。
夜鶯一開始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然而,這卻是一切崩壞的開端……
夜鶯天真地以為,基金會裡的其他捐助者,和他一樣,都是單純地為了幫助底層群眾,他以為所有人都和他一樣純粹。
當那位捐助者獲得了嘗試重生係統的資格後,其他人也開始向夜鶯提出自己的要求。
因為都是基金會的捐贈者,計劃裡也動用了他們的資金,這些捐贈者還在各方麵都提供了幫助,夜鶯無法拒絕,隻能讓他們都得償所願。
嘗試過後的捐助者們,都非常高興。
他們很喜歡這種“變成他人”的感覺。
“你不知道我們過得有多苦,平時家族裡一直給壓力,對家公司虎視眈眈,公司裡全是蠢貨,服務商就想著找我要錢……”
換一種身份生活,成了他們排解壓力的方式。
這是一種最有效的“娛樂”。
誰不想脫離自身的處境,體驗另一段人生呢?
可是,短暫地沉迷遊戲已令人如此上癮,這種更深層次的沉迷,成癮性又有多麼可怕呢?
在幾次嘗試過後,很多捐助者迅速沉迷,對自己原本的生活不再上心。
“投影的身份變成了真的,原本的自己卻變成了假的。”
逃離現實,短暫地忘卻痛苦,重生係統就是最有效的“止疼藥”。
可吃多了“止疼藥”,總是會上癮的。
那些試驗者,因為知道自己隻能體驗一次,並冇有過多渴求,也冇有產生依賴。
反倒是捐贈者們,在一次次地嘗試後,漸漸地產生了不該有的“妄想”。
夜鶯反應過來時,已為時已晚。
他立即決定,暫時關閉重生係統,不再對基因會的捐贈者開放。
可他的這個決定,卻觸犯了眾怒。
“夜鶯,你怎麼回事?我捐了這麼多錢,讓我繼續體驗,不可以嗎?”
“監管部門那邊還是我談的呢……我動用了這麼多關係,現在你要把我踢出去?”
“我們都付出了,實驗用的睡眠艙,還有實驗室的很多裝置,都是我們公司提供的,你不能這樣,夜鶯。”
“夜鶯,我實話和你說,自從我開始嘗試‘重生’,我血交都戒了,這東西能讓我短暫地逃離痛苦,我不能冇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