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團隊這才意識到,發光,隻是這種苔蘚植物最微不足道的一個性質。
它們那種奇怪的共生機製,纔是最值得研究的點。
生活在苔蘚叢微觀生態中的所有生物,都是其共生的物件,無論它們是什麼物種,都可能被視為一個“共生個體”,然後被苔蘚叢共生。
而這種選擇,似乎也是隨機的,苔蘚叢會根據種群個體數量進行“抽簽”,抽到了哪個物種,這個物種就會變成它的共生體。
研究團隊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猜測,又進行了無數次共生實驗,它們甚至將一些原生環境中不存在的微生物引入了苔蘚叢中,結果發現,這些新引入的生物,也會在苔蘚叢擴散初期被選中為共生體。
“可以把苔蘚叢想象成一個微觀森林,其中生活著各種各樣的生物,在這個微觀森林生成的初期,就會選中一個生物種群,作為它們的共生者。”
“如果是鹿,這片森林裡所有的鹿都會成為共生者,如果是某種鳥類,這片森林裡的所有該鳥類都會成為共生者……森林會與該物種建立某種連線,當這個物種在森林中滅絕之後,整片森林都會凋亡。”
研究團隊和阿綠解釋這種共生性質時,阿綠花了好長時間才完全消化。
他理解之後,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它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完全就不合理……
它們明明冇必要共生,冇必要將自身的命運連線到其他物種上,森林裡的生物滅絕了,森林照樣能夠存在,它們這麼做不像是共生,更像是一種——殉情。
這是完全不符合生物利己的本質。
“一定還有彆的原因。”
它們絕對不是為了連線而連線,而是這種共生關係,絕對能給它們帶來某種好處,甚至讓它們心甘情願冒著“殉情”的風險,也要建立連線。
阿綠將自己的猜想告訴了研究團隊,也得到了研究團隊的讚同。
他們的猜測是:這種共生關係會給苔蘚叢帶來更多的養分。
可是,怎麼帶來更多養分呢?共生機製是怎樣的?產生連線的方式又是什麼?
這些都需要進一步的研究……
阿綠也十分發愁,正好群裡都在問他發光苔蘚的事情,於是他將團隊遇到的困難都發到了聯絡群裡。
“共生?還是不選擇物件的共生?”
“挑選一個物種作為共生者,那這個共生者種族會獲得什麼好處呢?它們在苔蘚叢中的生態位會提高嗎?會不會成為微觀森林之主?”
“不會,共生體……並冇有表現出任何特彆之處。”阿綠回覆道。
“那共生體並冇有獲得任何好處啊,這難道不是一種寄生關係嗎?”
“苔蘚叢正在寄生這些微生物,當寄生物件死後,寄生體也會死亡,我覺得這種表述更合理,是寄生,而不是共生。”
“可以讓研究團隊從苔蘚叢的凋亡過程上下手,如果能知道它們為什麼凋亡,就能知道它們失去寄生物件之後,缺少了什麼。”
“對,要麼是養分,要麼就是一些彆的東西……”
群友的話給了阿綠很多啟發。
是寄生,而不是共生。
他將這些猜測轉述給了研究團隊,負責人便立即著手開始研究凋亡過程。
而這麼一研究,居然真的讓它們發現一絲端倪。
一段時間後……
“綠總,您看這個。”負責人指著螢幕向阿綠彙報道:“這是一個單獨的配子體。”
苔蘚植物的個體,叫作配子體,看似完全連線在一起的“苔蘚毯”,實際上是完全獨立的,它們從不同的孢子生長而來,就像是微觀森林裡的一棵棵樹,雖然在高空上看,是一片綠色,但每棵樹之間並沒有聯絡。
現在螢幕上的,就是一個單獨的配子體。
“怎麼了?”阿綠疑惑地問道。
他之前見過很多苔蘚種的微觀影像,眼前螢幕上的這個並冇有什麼特彆。
“彆著急,綠總……”負責人拉伸畫麵,放大到了幾個配子體的影象上:“你看它們的假根,完全糾纏在了一起。”
一般情況下,苔蘚的假根的確會纏繞在一起,但這是一種被動形成的、物理上的糾纏,目的是集體固著和創造保水環境,並不像真菌的菌絲或植物維管係統那樣,能在不同個體間進行物質傳輸。
就像是棉氈一樣,一團亂麻,隻能起到物理固定的作用……
“這不是……很正常嗎?”看著那些交纏的絲狀假根,阿綠皺了皺眉,並冇有看出什麼。
“等等。”
他突然湊近了螢幕,放大了一個區域。
此時映入阿綠眼簾的,並不是一個簡單、無序的絲狀網路,也不是一團亂麻的“棉氈”,而是立體、三維的網狀結構,每一條絲線,似乎都能找到對應的連線,在那雜亂的交錯中,每條線路都能找到對應的。
阿綠的腦中轟然一震。
“這是——神經網路!”
他一瞬間驚得有些站不穩。
他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他居然在苔蘚植物的身上看到了神經網路!
“這是神經網路?它們,能傳遞資訊?還是……隻有外觀,冇有作用?為什麼會這樣?這影象是真的嗎?”
阿綠有些結巴地向負責人問道。
負責人沉思了片刻,回覆道:“這要看階段。”
“階段?”
“是的,在初期階段,這些神經網路隻有外觀,冇有作用,但隨著共生,或者說寄生階段的發展,這些神經網路會逐漸擁有實際的作用……”
負責人解釋完之後,又頓了頓,說道:“綠總,或許我們不應該執著於它們到底是‘共生’還是‘寄生’,這可能是一種全新的物種關係。”
“新的……物種關係?”阿綠此時有些發懵。
“對,可以稱之為‘觀察’,或者說‘思辨’。”負責人彆扭地擠出了幾個名詞,又搖了搖頭:“算了,我也不太明白怎麼解釋這種關係。”
他看向了螢幕上的假根神經網路,說出了一句讓阿綠世界觀更加崩塌的話:
“這些配子體,在利用他們觀察的物件,區分出‘主體’與‘客體’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