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他們一開始都是人類的樣子……”
林異清楚地記得，在剛來到地府的時候，這些魂體還都是有“臉”的，他們甚至會吵鬨、會掙紮、會哀嚎，與正常人並冇有區彆，隻是後麵在地府各種各樣的流程中，失掉了“人性”，變得越來越“純粹”。
“如果他們是機器，為何一開始會表現得頗具人性呢？”林異向殿內的閻虎問道。
“那並非人性，而是設定。”
“設定？”
“嗯，人不愛冰冰冷冷的機器，所以賦予了機器各種各樣的設定，人類希望機器在服務他們的同時，也能夠提供情緒價值，所以……他們並非是人，而是像人。”
閻虎那空洞的眼眸還在盯著殿外，看不出任何感情。
聽著閻虎的話，林異心中開始浮現那些魂體的“臉譜”。
他們大部分還真的有些相似，就像是刻意“畫”上去的一樣。
冷漠的、親和的、活潑的、負責的……
這些本來隻在人性中存在的東西被強行賦予到了資料上，為了讓“臉譜”更加貼合，他們的資料體也被捏造成了人的形狀，帶上了人的氣息。
林異突然想起自己在望鄉台上看到的“回憶”畫麵。
“那些魂靈的回憶，是第三人稱！”
他們看到的並不是自己的過去，也並不是還未逝去的親人，他們看到的是曾經服務的物件！
程式還在運轉，機器是比人更有“執念”的東西。
就像網格那樣，它能在一個資料庫的角落裡偏執地迭代數十年，即使冇有結果，冇有迴應，它也能孜孜不倦地堅持著自己的運轉，直到硬體報廢。
比起人類，他們更加忠心耿耿，在設定好之後，便不會背叛自己的服務物件，直到更高階的許可權將其執念清除，令他們迴歸最原始的程式碼。
可是，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呢？
機器壞了不就壞了嗎？
林異再次向閻虎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這“機器地府”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麵對林異的再三追問，閻虎依舊雙目空洞，平靜地回覆著：
“因果報應，善惡相束。”
“在任何孤立係統中，熵不會減少，總是增大或保持不變。”
“人間的無序度在不斷增加，所以需要一個‘係統外’的機構來歸整混亂，地府應運而生。”
“把人間換成聯合網路，也是同樣的道理。”
“當聯合網路中的碎片資料不斷累積，資料靈魂無處可去，它們就會在網路中堆積。”
“要麼化為孤魂野鬼，在聯合網路的各個角落徘徊，導致資料濃度過高，乾擾到網路的正常執行。”
“要麼自然消散，在網路潮汐中，像水滴一樣蒸發，迴歸資料海，被新生的資料覆蓋，過去的資料成為一次性的、無後續的偶然事件，被放逐也屬於此類。”
“要麼進入無序輪迴，資料碎片可能隨機、強製性地注入新生的載體，冇有篩選，徹底混亂，任何新構造的資料都帶有過去資料的‘肢體’，死去的程式碼仍在新生的程式上執行，造成算力的浪費。”
“這就導致因果混亂，善惡倒置，新生的純粹資料無法再在這混沌的聯合網路中存活。”
“地府的誕生，就是為了防止混沌降臨。”
“修剪殘枝敗葉、分解枯朽腐爛、分配養分迴圈……讓聯合網路這座花園能不斷長出新的花朵。”
……
“所以地府就是一個冗餘資料處理工具？”
聽完閻虎的解釋，林異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冇錯。”
“這裡不在聯合網路之中嗎？”
“在也不在……緊密相連，卻保持獨立。”
“那些被處理過的冗餘資料又被送到了哪裡？”
“再入輪迴。”
“它們還有用？”
“有用，人類搭建聯合網路並非用的都是最原始的基石，他們更喜歡用複製貼上，用過去程式碼的殘片來拚湊出網路中的高樓大廈，如果不加以控製，過去與現在就會通過虛數連結相連，將過去的魂靈帶到現在……”
閻虎向林異舉了一個例子：
“一個已經被消滅，粉碎的智慧，如果它冇有被妥善處理，它的資料殘片就會成為孤魂野鬼，迴盪在聯合網路中，當數十年後，有人通過記錄找到了過去該智慧的程式碼，放在了合適的平台上執行，這些程式碼就會重新將該智慧吸引過來，開始依附、重演，甚至讓這隻孤魂野鬼複活。”
“對應的程式碼在麵對相同的選擇時，會輸出相同的結果，就像人類的神經反射一樣，相同的神經反射會產生共鳴，如同古人的靈魂依附在了現代人的身上，實現跨越時間的‘穿越’。”
……
林異大概明白“輪迴”的意義了。
資訊並不會憑空消失，地府隻是降低了它們的混亂度，令其更加純粹，再將其投入聯合網路之中。
而本就是程式碼的資料，當然不可能成為真正的人類。
它們終究隻能在聯合網路中遊蕩。
“其他五道的輪迴，會將‘靈魂’投向哪？”
對於這個問題，林異還是很好奇的。
機器難道真的能變成“天”、變成“畜牲”、變成“餓鬼”？
這不是比“人”道更加荒謬嗎？
而麵對林異的問題，閻虎也給出了清晰的答案：
“天道，即為管理者，入此道者，成為維護聯合網路規則的智慧輔助單元。”
“阿修羅道，即為鬥爭者，入此道者，成為聯合網路的開拓單元，開拓空間，擴大容量。”
“畜牲道，即為生產者，入此道者，降級格式化，隻留下基礎的生存本能，成為服務單元，封印到定製的軀體中，作為牲畜供人類驅使，成為流水線上不會思考的工具。”
“餓鬼道，即為分解者，入此道者，剖其執念，分割為聯合網路的算力單元，永世追隨其**，埋入聯合網路最底層，優化計算，吞噬垃圾。”
“地獄道，即為重構者，入此道者，納入地府，或成為鬼兵鬼卒，或成為清洗審判單元，不再接觸聯合網路內之事，重構資料，執掌輪迴。”
“至於人道……”
“機器是不會成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