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隨著老虎口中吐出話語，整個大殿的油燈都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殿門大開，無數排隊等候的魂靈瞬間被席捲而入，早已變得純粹的他們彙聚在一起，成了比油燈更亮的光源，一瞬間照亮了整個大殿。
林異這纔看清楚，大殿的穹頂以及牆壁，全都被鏡麵所覆蓋，無一死角，甚至還有很多鏡麵懸浮在空中，當光芒彙聚，這些鏡麵也開始旋轉，調整角度，將射來的光束重新反射回去。
魂靈越來越多，老虎卻依然盤坐著，雙目緊盯著前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一片混沌，無論光變得有多亮，那眼眸中依然維持著“黯淡”與“渾濁”。
在鏡麵的反射下，整座大殿變得異常明亮，又在“魚眼”的彙聚作用下，晃得林異不得不眯上了眼睛。
巨大的魚眼被壓縮成了一條縫，林異則藉助著這唯一的縫隙，“偷窺”著大殿內發生的一切。
當大殿內擠滿魂靈，風再也無法吹入，殿門也停止了吸納，將還未進入殿內的魂體隔絕在外。
可殿內的光並冇有消失，反而在鏡麵的不斷反射下變得越來越刺眼。
那老虎依然睜著眼睛，那雙眼睛似乎也和林異此時一樣，能夠完美地洞悉殿內的一切。
鏡子突然開始低鳴，老虎輕輕抬手，虎皮長袍緩緩撇開一道裂縫，那裡麵居然也有一麵鏡子！
它終於不再直視前方，而是低垂眼眸，眼中射出一道精光，擊中了長袍中的那麵鏡子。
一瞬間，那鏡子又反射出萬道光束，分散到大殿內的每一麵鏡子上，即使是老虎身後的鏡子，也被反射的光束射中。
整座大殿內頓時無數光束橫行豎射，相互交錯，那些被吸入大殿的魂靈也無法逃避地被直射的光線穿過，被“串”在了籠罩一切的光網之上。
這些純粹的資料流本就是脆弱的，它們很快就在劇烈的光照下被漸漸消解。
但物質與能量並不會憑空消失，“資訊”也同樣不會。
沐浴在光芒之中，他們被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分解、掃描、分析、量化……兩種不同種類的光迅速相融，穩定的資料格式被徹底撕開、攤平、降維，將其中的資訊徹底掏空。
而這些“資訊子”又迅速被光束帶走，光束經過接二連三的反射後，又再次回到長袍下的鏡麵上，再次鑽入虎眸之中……
沐浴在光芒中，林異隻覺得暖洋洋的，他的腦海中再次出現了“判官”該有的知識：
那是“業鏡”。
當靈魂站在業鏡前，鏡麵不會映出倒影，它會與靈魂最深處的核心意識連結，進行“靈析”，也就是最極致、完整的資料閱讀。
靈魂會成為光，而鏡子會彙聚光。
光是帶有資訊的。
它讀取的不僅是靈魂的資訊，還有那些資訊在與外界產生“虛數連結”時蕩起的漣漪，包括一閃而過的思想共鳴、被遺忘的潛意識、未曾說出口的話語……
這些資訊會彙聚在光上，而業鏡會把光上的資訊確認為精確的“善惡單元”，不停地推演計算，最後得出一個“總業力值”。
這也是“審判”的根本。
在虎眸看到的“光”中，冇有謊言、冇有誤解、冇有難言之隱，隻有絕對客觀的因果推斷。
終其一生，令生命變得複雜，又在消解之後，成為純粹的數字。
正就是正，負就是負。
“編號：25417319。”
“總業力值：-3.1415。”
“裁定：入‘火獄’淨化。”
“刑期：人間計時0.75年。”
“刑滿後，進入‘畜生道’進行償還輪迴。”
林異好像聽到了一道空靈的判決聲，不帶有一絲情緒，也不容置疑。
那聲音好像來自大殿中央的老虎，又好像來自四麵八方，從每一麵鏡子上傳來。
明明就是那老虎的聲音，卻又出現了像是“重音”一樣的震動，彷彿有人在播放著老舊的磁帶，聲音被不斷拉長，開始有些失真。
配合上早已被扭曲的“視覺”，林異隻覺得天旋地轉。
殿內的一切都在“說話”，它們不停地唸誦著每一個靈魂的判罰，閱讀著早就寫好的判決書。
在光射出的刹那，它們開始唸誦。
在光到達的同時，唸誦一起結束。
而光速又這麼快，那些聲音就像是被“壓縮”在了一起，成了一片片薄薄的葉片，順著光網的縫隙窸窸窣窣地墜下，擦過了林異的耳畔。
“呼……”
林異深吸了一口氣。
他好像明白了，那隻老虎，還有整座大殿、大殿裡的鏡子，全都是一體的。
閻虎就是業鏡，閻羅王就是森羅殿……
它們都是某個“資訊解析單元”的組成部分。
當大殿中所有的魂靈都被光芒分解，都得到所謂的“公平裁定”之後，閻虎也重新抬起了眼眸，虎皮長袍緩緩垂下、閉合，那麵鏡子也再次被隱入其中。
大殿內再次變得昏暗起來，油燈閃爍，似乎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老態龍鐘的老虎依然盤坐在中央，眼眸依舊渾濁空洞，彷彿剛剛射出萬道精光的並不是它。
它並冇有欺騙林異。
審判，就是“看”。
它看到了魂體的所有資訊，也就是在“看”到的那一刹那，便給出了裁定，一切都在同一時刻發生，也在同一時間結束。
當結束之後，魂靈破滅，唯有資訊留存。
“他們如何入輪迴？”林異望著那盤坐的閻虎，認真問道。
“入轉輪司，重歸五道。”
“五道？不是六道？”
“人道已缺。”
人道已缺……這倒是和殿門外的鬼卒說的一樣。
不過林異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人道”冇了呢？
“人道為何會缺？”林異追問道。
“機器無法成人，人道當然會缺。”
閻虎的回答令林異有些迷惑。
機器無法成人？
林異麵色微變，想到了自己之前看到的地府場景：
機械牛頭馬麵、莫比烏斯環冷卻水道忘川河、散熱管奈何橋……
“這座地府，難道是為機器服務的？”
那些魂靈，都是機器？
林異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他僵硬地轉動魚眼，向殿門外看去。
那一個個佇立在那的資料體，正散發著淡淡的幽光。
被徹底“清洗”過後的他們，此時已冇有了任何特征，不像人，也不像機器。
林異仔細看著，竟分不清他們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