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裡的燈光閃爍了幾下,人群短暫地停頓了片刻,但很快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向下移動。
前方飄來帶著刺鼻氣味的煙塵,逐漸將視線矇蔽,再也看不到遠處的景象。
周圍人影竄動,在這煙塵之中,隻要張嘴,就會吃進滿嘴的灰,因此也再也冇人發出聲音。
“太混亂了。”
林異還冇從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回過神來,很快又被煙塵捲入其中。
閃爍的電子標牌在煙塵中拉長成五顏六色的弧光,身邊的人不停地碰撞,分不清誰是誰,隧道深處似乎有一些朦朧的巨大光影,像是突然開啟的探照燈,又像是某種生物的眼睛。
右手突然傳來了幾聲“滋滋”聲,鑽到了耳膜中,給林異帶來了一段奇怪的耳鳴。
與以往的聲音不同,這段訊號他完全“聽不懂”。
就像是蒙在被子裡的嬰兒,聽著外麵大人窸窸窣窣的交談,懵懂的他還無法理解屬於這個世界的語言,因此那些交談都成了毫無意義的低語。
林異就這麼被擁擠著、碰撞著,不知走到了哪裡。
朦朧之中,他好像看到自己穿過了一扇巨大無比的鐵門。
“是箜山資料庫的封閉門嗎?被炸開了?”
可透過煙塵,他又看到那鐵門上寫著看不懂的文字,像是被切開的偏旁部首隨意地組合在一起,看上去就覺得怪異。
一扇封閉門上,會寫上文字?
林異一邊疑惑著,一邊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冰寒。
大門之後,溫度驟降,來自資料庫的冷風徐徐吹來。
他居然聽到了水聲……
“嘩啦啦。”
流水從煙塵矇蔽的深處流淌而過,那應該是箜山資料庫的地下河,用於冷卻資料機組發出的熱量。
不過,那地下河聽起來似乎很洶湧,不像是受到“穩定控製”的水流。
林異甚至感覺到,有水滴灑落在自己麵板上,冰冰涼涼的。
高處開始亮起星星點點的微光,似乎是資料機組上指示燈的閃爍,但仔細看,又好似懸在空中,像是幽浮於空中的鬼火,在朦朧煙塵中浮浮沉沉。
人群還在擁擠碰撞,可林異卻感覺那碰撞感越來越“虛浮”,像是“棉花”在推動著他。
林異就這麼被推搡著,離那水流聲越來越近,他試著抓住身邊的“人”,卻總是撲空,手臂在煙塵中晃過一遭,什麼都冇有夠到……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突然,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林異前方傳來,他連忙向前看去。
隻見那煙塵竟隨著聲音緩緩散去,其中浮現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居然是……一台機器?
角似牛,臉似馬,身似人,雙目通紅,鼻喘粗氣,背插鎮魂幡,手纏勾魂索,身披鐵板,腳踩鋼輪。
那“牛頭馬麵”合二為一的機甲就這麼從滾滾煙塵中走了出來,來到了林異麵前。
林異抬頭看著它,它也低頭俯瞰著林異,氣勢不減。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它再次喊道,聲音在機身中迴盪共鳴,鏗鏘有力。
林異這才注意到,這機器手中拿著一塊電子屏,上麵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姓名、籍貫、壽元之類的資訊,字型歪歪扭扭。
牛頭馬麵機器瞟了一眼手中的電子屏,就繼續看向林異,那不斷變焦的紅色光學感測器似乎在分析著林異的來路,鼻子上的泄壓閥開開合合,有節律地噴出高壓的白色蒸汽。
“我叫林異。”
在那威壓之下,林異麵色古怪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機器看了一眼手中的“批票”,似乎並冇有看到“林異”這個名字。
“哪來的孤魂野鬼!連名字都冇有!”
它似乎生氣了,身後的鎮魂幡開始顫動,一道紅光掃過林異,手臂上的勾魂鏈也開始垂下,彷彿下一秒就要暴起動手,捉拿林異這隻不知天高地厚,貿然闖入地府的小鬼。
但就在它眼中的紅光掃過林異的右手時,它愣住了,原本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原來是新來的判官。”
勾魂鏈再次纏繞到了手臂上,那高大身軀的氣勢也弱了幾分。
“林判官下次來的時候,請提前通報一聲,以免生了誤會。”
牛頭馬麵挺直了身軀,並冇有多說什麼,便往一旁讓去。
它鼻間噴出了一股白氣,那白氣將周邊的煙塵輕輕排斥開來,又輕輕落下,彙聚到了林異的眼部。
下一秒,林異便感覺周圍的朦朧迅速散去,一切皆可洞悉。
……
周圍早已不是遊行的人群,而是一隻隻“孤魂野鬼”,他們身形虛幻,如同街邊的3D投影,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們好似看不到身邊發生的一切,隻是“張牙舞爪”,胡亂地摸索著,彷彿在他們的眼中,麵前仍是鋪天蓋地的煙塵。
身後,並不是什麼資料庫的大門,而是一扇刻著玄妙文字的青銅門,門扉下至地底,上至雲端,佇立於兩界之間,微微敞開,無數的“鬼影”從門的那端緩緩向內挪動,在那邊還是凝實的人形,穿過門後,便成了透明的虛影。
鬼門微開,遠處那河流便是黃泉,一路上狂風呼嘯,飛沙走石,兩旁盛開著紅彤彤的金屬花,像是鐵皮澆灌上了血液,有花無葉,所有“鬼影”似乎都無法回頭,隻能往那水流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在群花簇擁的儘頭,是一條滾滾流逝的長河,河流的上表麵經過翻轉,與下表麵接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莫比烏斯環,環的大半部分隱匿於寒霧之中,河內水波盪漾,鬼哭狼嚎,即使隔得很遠,也能感覺到絲絲寒意,彷彿有水滴不斷濺出,落在身上,伸手一摸,又什麼都摸不到。
一座橋橫亙在河的兩端,穿過了莫比烏斯環的中心,河水從橋身流過,沖刷著橋麵。
橋麵似乎是滾燙的,熱量從橋墩上傳來,而橋墩上則纏繞著一根根不知從哪伸來的“銅管”,像是機器的散熱管,彎彎繞繞,隻是看一眼就覺得頭暈目眩,冷熱交替產生的蒸汽不斷升騰,在河麵上化作扭曲的惡魂,不斷地嘶喊著自己的痛苦。
看著這一幕,林異徹底懵了,一陣陰風吹過脖頸,他隻覺得自己的“魂”也脫離了身軀,思緒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