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湯姆駕駛著那輛雪佛蘭,載著嘉芙蓮,在江灘邊緣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最終找到一個能看清前方景象的土坡。
兩人爬上土坡,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遠方,幾個巨大的、仍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堆,如同地獄的祭壇,在漸漸明亮的晨光中升騰著滾滾黑煙。
那黑煙扭曲、盤旋,將天空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灰黑色。
而隨著江風吹來的,是一種極端複雜且令人作嘔的氣味,其中混合著一種奇異的、類似油脂燃燒的甜膩,以及蛋白質燒焦的刺鼻氣味。
這味道,是屍體被高溫徹底分解、轉化的最終氣息。
它觸發了人類大腦深處最原始的恐懼和排斥本能。
“嘔——!”
幾乎是同時,湯姆和嘉芙蓮都彎下了腰,控製不住地劇烈乾嘔起來。
胃裏翻江倒海,眼淚鼻涕不受控製地湧出。
他們見過戰場的慘烈,也聞過死亡的氣息,但如此大規模、如此“工業化”焚燒產生的混合氣味,其衝擊力遠非零散的屍臭可比。
這味道彷彿帶著實質的惡意,穿透麵板,粘附在鼻腔和喉嚨深處,久久不散。
好不容易止住乾嘔,兩人臉色慘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言喻的驚悸。
但職業的本能很快壓倒了生理的不適。
他們立刻手忙腳亂地架起電影攝影機和照相機,準備記錄下這如同地獄入口般的景象。
就在鏡頭對準那幾堆衝天烈焰時,嘉芙蓮眼角的餘光猛然瞥見,在更靠近江灘的方向,似乎有車輛和人員的輪廓。
幾輛塗著迷彩的輪式裝甲車停在稍遠的地方,而在一個相對更高的土丘上,一個身影正靜靜地站立著,望向他們這邊。
那人穿著一身裝甲,頭上戴著類似頭盔的裝置,完全看不清麵容。
他就像一尊來自未來的鋼鐵雕塑,無聲地監視著這片死亡之地。
是103集團軍的人,他們還沒走完。
湯姆也發現了那個身影,心裏咯噔一下。
他們會不會被驅逐,甚至被扣留?
然而,預想中的驅離並沒有發生。
那個鐵甲人隻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沒有任何示意或警告的動作。
實際上,早在湯姆的車出現在幾公裡外時,高空盤旋的偵察無人機就已經將他們的資訊同步到了虹橋機場指揮中心,也下傳到了杜洪波的戰術終端上。
就在杜洪波猶豫是否要上前交涉、將這兩名不速之客“請”走時,耳機裡直接傳來了來自指揮大廳的命令,
“讓他們拍。保持距離,完成你自己的任務後撤離。”
杜洪波接到命令,本能地想要反對。
因為就在剛才,大火剛剛燃起、烈焰吞噬屍堆的最初幾十秒,那看似“死亡”的堆積物內部,突然傳出了幾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短促的慘叫。
顯然,有個別生命力異常頑強的日軍士兵,在之前的打擊和重傷中陷入了假死或深度昏迷,被堆在了一起,
此刻在烈火灼燒的劇痛下,發出了生命中最後的哀嚎。
不過,那慘叫聲僅僅持續了十幾秒,便在更加猛烈的燃燒聲中徹底消失了。
杜洪波擔心的,正是這個。
萬一這兩個記者靠得更近,甚至試圖拍攝什麼“獨家畫麵”時,屍堆裡再傳出類似的動靜,
那場麵,無論如何也談不上“人道”或“正麵”,很可能被對方拿去做文章。
儘管他清楚,對待這些毫無人性的侵略者,尤其是在戰場上,任何對敵人的仁慈都是對自己戰友的殘忍,
燒掉屍體也是防止疫病的必要措施,但被記者拍到,總歸是“觀感不佳”。
因此,他選擇站在那裏,用自己充滿威懾力的身影,形成一道無形的界線。
湯姆和嘉芙蓮都是聰明人,他們讀懂了那道身影傳遞出的無聲警告。
兩人沒有再試圖駕車靠前,隻是站在相對安全的土坡上,用長焦鏡頭遠遠的記錄著那幾堆衝天烈焰。
直到屍堆外層的火焰漸漸變小,大部分可燃物化為灰燼和白骨。
杜洪波才通過對講機命令那輛待命的挖掘機上前,用巨大的鏟鬥,小心翼翼地將已經半碳化的屍堆扒開。
果然,在扒開的過程中,又露出了幾具相對“完整”的屍體。
工兵再次上前,澆上汽油。
“轟——!”
烈焰再次騰起,比第一次更加兇猛,徹底吞沒了所有殘骸。
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達到了頂峰,即使隔著幾百米,湯姆和嘉芙蓮也忍不住再次乾嘔,眼淚橫流。
在確認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火焰將一切化為焦炭和灰燼後,杜洪波才揮手下令:“收隊,撤離。”
車隊轟鳴著掉頭,沿著來路駛離這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灘塗。
杜洪波長長地出了口氣,即使有麵甲的強力過濾,他仍能聞到那股滲透骨髓的惡臭。
他瞥了一眼窗外那片被火焰和爆炸反覆蹂躪過的黑色土地,心中默默想道:
來年,這裏的野草,恐怕會瘋長吧。
也許,這算是這些侵略者留在這片土地上,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點“用處”了。
直到杜洪波的車隊消失在視野盡頭,湯姆和嘉芙蓮纔敢發動汽車,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依舊散發著餘熱和惡臭的焚燒區域。
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更加濃烈了,即使關緊了車窗也無法完全隔絕。
他們將車停在距離最近一個焚燒堆幾十米外,強忍著不適下了車。
儘管大部分屍體已經燒成了難以辨認的焦炭狀,但那散落在焦土中的眾多日式鋼盔依然清晰可辨。
“天吶……”
嘉芙蓮用圍巾緊緊捂住口鼻,聲音發悶,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他們……他們到底在這裏殺死了多少日本人?”
湯姆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撥弄了一下腳邊的泥土,又抬頭環視整個灘塗。
“凱茜,這不是重點。”
湯姆指向周圍相對平整的地麵,
“你看,這地麵上,並沒有大型彈坑。
如果是用重炮或重磅航彈直接覆蓋這片區域,不可能留下這麼‘完整’的地麵。”
嘉芙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注意到了異常。
地麵上有被重型車輛履帶和鏟鬥反覆碾壓、鏟刮過的清晰痕跡,泥土被翻動、平整過,
但確實沒有那種能將地麵炸出數米深巨坑的爆炸痕跡。
“也許……是他們事後填平了?”嘉芙蓮指著那些鏟痕猜測。
湯姆搖了搖頭,他走到一頂鋼盔旁,用腳小心翼翼地將其翻轉過來。
鋼盔頂部一個相對整齊的、向內凹陷的破裂口。
“你看這些破裂的地方,大部分損傷,尤其是致命的損傷,都集中在頭盔的頂部,或者是從斜上方貫穿。
如果是地麵爆炸的破片,或者平射的子彈,傷痕應該在側麵或正麵。
而且,你注意看地麵的彈著點分佈,非常均勻,幾乎覆蓋了整個區域,沒有明顯的死角。”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遠方103集團軍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天空: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們有一種非常特殊的彈藥。
它可以在距離地麵一定高度,淩空爆炸。
爆炸產生的破片,像雨一樣從天上覆蓋下來。
隻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地麵沒有大型彈坑,而鋼盔的損傷又集中在上方,並且殺傷如此均勻徹底。”
嘉芙蓮聽著湯姆的分析,又仔細看了看那些頭盔和周圍的地麵痕跡,臉上的狐疑漸漸被一種更深的震驚所取代。
她想起之前在遠處看到的、那些如同禿鷲般在低空盤旋、時而俯衝的飛行器,
以及那種高效、冷靜的屠殺方式。
一種超越現有軍事認知的、全新的殺戮模式,似乎正在她眼前展現出冰山一角。
兩人沒有再就這個細節深入討論,那隻會增加他們內心的寒意。
他們沉默地舉起相機和攝影機,將對準那些散落的鋼盔、燃燒的餘燼、被反覆碾壓的土地。
在這幾處巨大的屍堆燃起的、象徵死亡與終結的火焰背景下,這片長江南岸的無名灘塗,以其殘酷的真實,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是現代戰爭的“地獄”。
雉水縣城南。
盤旋了半夜的武直-20武裝直升機群,開始陸續返航,飛向後方野戰機場補充油彈。
與此同時,105集團軍的先頭裝甲合成營,碾過被轟炸得一片狼藉的日軍外圍營地,抵達了雉水縣城的南郊。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也怒火中燒。
城內的日軍大部隊,在城外營地遭受毀滅性空中打擊後,丟棄了絕大部分重灌備和無法帶走的傷員,倉皇向北逃竄。
但在逃離前,他們進行了最後的、毫無人性的瘋狂發泄、
城內多處民房、商鋪被其縱火點燃。
更令人髮指的是,許多來不及或不願逃離的百姓,被日軍堵死在家中,然後投擲手榴彈,製造了多起集體屠殺。
“救人!先救人!快,協助老百姓滅火!”
105軍的指揮官看到城中衝天的火光和隱約傳來的哭喊,眼珠子都紅了,立刻下達了最高優先順序的命令。
戰士們顧不得追擊殘敵,紛紛跳下戰車,尋找一切可用的工具,與從火海中僥倖逃出的百姓一起,奮力撲救大火,搶救被困人員。
冰冷的井水被一桶桶潑向火焰,蒸汽與濃煙混合,籠罩著這座剛剛經歷浩劫的縣城。
而104集團軍則從西線開足馬力向北迅猛追擊。
他們的目標是儘可能多地截住、殲滅潰逃的日軍有生力量。
然而,當先頭部隊高速推進到距離長江約五十公裡外的三塘縣附近時,不得不停下了疾馳的腳步。
原因無他,地理限製。
這一帶是典型的水網密佈地區,河流、溝渠縱橫交錯,雖然不寬,但數量極多,嚴重遲滯了重型裝備的機動速度。
更重要的是,為了保障這次大規模渡江作戰,集團軍所屬舟橋部隊的所有重型機械化架橋裝置和預製模組,已經全部投入到了長江主航道的門橋建設中,
此刻根本沒有多餘的裝備,來為前方部隊快速克服這幾十條大大小小的河溝。
“媽的,眼睜睜看著鬼子跑了。”
104軍的前鋒營長看著前方幾十米寬、卻無法讓坦克直接通過的河流,氣得直罵娘。
他們嘗試用伴隨的輕型衝擊橋和工兵手段,但效率太低,無法滿足大兵團快速穿插的需求。
最終,東西對進的104、105兩個集團軍的先鋒部隊,在三塘縣成功“會師”。
實際上是以三塘縣為基點,建立了一條東西綿延、相對穩固的防線。
他們一舉控製了從長江北岸向內陸延伸近百公裡、東西寬近九十公裡,總麵積約九千平方公裡的廣闊區域。
這不僅僅是一個“橋頭堡”,這已經是一片相當於小型省份麵積的穩固前進基地。
長江天塹已被徹底踏在腳下。
而最早渡江、在開沙島和北岸灘頭浴血奮戰的陸戰旅兩棲戰車大隊,在完成建立登陸場的任務後,卻被郎劍平一道命令牢牢按在了原地,沒有參與後續的縱深突擊。
看到魯崇光臉上有些不解的神色,郎劍平在指揮大廳裡指著電子地圖解釋道:
“老魯,我知道你的兵想打仗。
但再往北,目前意義不大了。”
他放大地圖,指著長江水道:
“你看,我們現在在江上架設了幾座大型門橋和浮橋,雖然保證了部隊和物資的通過,但也等於暫時截斷了長江的主航道。
長江是中國的東西大動脈,航運不能長期中斷。
如果我們的部隊繼續向北推進得太遠,超出我們現在控製區後勤保障的極限,那麼後續所有的油料、彈藥、給養,都將完全依賴這幾座浮橋轉運。
這等於把我們的命脈,係在幾座橋上了。風險太大,也不可持續。”
魯崇光看著地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明白了,渡江作戰的戰術目標已經超額完成,但戰略上,需要鞏固成果,理順後勤,而不是盲目冒進。
“目前最穩妥的辦法,”郎劍平用鐳射筆在長江幾個關鍵位置畫了圈,
“是立即著手,在長江上選擇合適位置,儘快建造幾座永久性或半永久性的、不影響主航道通行的大型跨江大橋。
讓長江航運儘快恢復,同時為我們向北的大規模後勤補給,建立可靠、高效、多通道的保障體係。
有了穩固的大後方和暢通的補給線,我們才能談下一步的北進。”
魯崇光徹底明白了,這確實是老成持重之策。
他點頭道:“是,主任。我明白了。陸戰旅就地轉入休整和防禦,配合工程兵部隊,做好江防和橋頭堡的守備工作。”
看著魯崇光領命而去,郎劍平獨自站在巨大的電子地圖前,看著上麵代表已控製區域的綠色板塊,心中卻泛起一絲的懊悔。
原本計劃中,海軍的艦艇應該更早形成戰鬥力,控製長江航道,掩護渡江和後勤。
但艦艇建造的延遲超出了預期,而他自己,在戰前千頭萬緒的籌備中,竟然也忽略了“建橋”這個看似簡單、實則關乎戰略命脈的關鍵環節。
這讓他想起了歷史上那位因為忽略了運河大橋而陷入絕境的將軍,自己居然跟他犯了同樣的錯誤。
好在,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部隊已經站穩了腳跟,控製了近萬平方公裡的土地,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戰略縱深。
工程兵力量和來自現代位麵的基建資源,可以立刻調配過來。
“命令:工程兵部隊,立即抽調精銳力量,會同地方徵召的民工,成立‘長江大橋建設指揮部’。
選址勘測、設計方案、物資調配同步進行。
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至少兩座可供重型裝備通行、不影響航運的跨江大橋雛形。”
至此,代號“春雷”的大規模渡江戰役,正式宣告結束。
這場在農曆除夕夜發起、於大年初一完成的雷霆突擊,以103集團軍及其援軍零傷亡的代價,全殲了日軍企圖南下的數萬精銳,
一舉奪取了長江北岸近萬平方公裡的戰略要地,將長江天塹變成了通途,也徹底掌握了華東戰場的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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